《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61章 寒冷、恐懼與黎明的代價(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8個月前

1914年8月21日至22日的夜間,在阿登森林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潮溼中緩慢流逝。這不是計劃中的休整,而是一場混亂、冰冷、充滿未知恐懼的被迫停滯,其破壞性遠超過任何激烈的交火。

停止前進的命令下達後,第243團四營三連計程車兵們,如同被驚散的羊群,零星地散佈在狹窄道路兩側極其有限的地形上。沒有現成的工事,沒有安全的掩體,只有樹木、岩石、以及地上冰冷的窪地。軍官和士官們壓低聲音,徒勞地試圖收攏隊伍,劃定防禦區域,但在能見度幾乎為零、且對地形完全陌生的情況下,這一切努力都顯得如此徒勞。部隊的建制在黑暗中實質上已經被打亂,士兵們只能依靠最親近的同伴,組成一個個脆弱的小團體。

艾琳緊緊拉著露西爾,憑藉之前一瞬間的印象,找到了一處略微凹陷、背後有塊巨大岩石和樹根盤結的地方。這裡勉強能容納兩三人,提供一點可憐的心理安慰。她們蜷縮在一起,背靠著冰冷潮溼的岩石,步槍橫在膝上,手指因為緊張和寒冷而僵硬。

寒冷是第一個兇惡的敵人。白天的行軍汗溼了內衣,此刻緊緊貼在皮膚上,森林夜晚的低溫毫不留情地帶走他們體內殘存的熱量。露西爾抖得如同風中的落葉,牙齒咯咯作響。艾琳摸索著開啟揹包,掏出額外的襪子(雖然也是潮溼的)讓她套在手上,又把兩人單薄的毯子(更像是粗麻布)儘可能裹在一起,分享著那一點點微不足道的體溫。但這根本無法抵禦深入骨髓的寒冷。

寂靜是第二個敵人。並非真正的寂靜,而是充滿了扭曲、放大、無法辨識聲響的“噪音”。風掠過樹梢的嗚咽聲像極了傷員的呻吟;遠處不知名動物的窸窣聲或嚎叫被想象成德軍滲透的腳步聲;甚至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都震耳欲聾。每一次枯枝斷裂的輕響,每一次樹葉沙沙的晃動,都讓神經驟然繃緊,手指下意識地扣上冰冷的扳機。黑暗中,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無形的威脅從四面八方湧來。

馬爾羅中士的身影偶爾會在附近出現,他像一頭焦躁的困獸,壓低聲音提醒著保持警惕、節約彈藥、不要擅自開槍。他的存在是唯一還能讓人感覺到一點秩序的東西,但就連他那慣常的鎮定,也似乎被這無盡的黑暗和不確定性侵蝕了。

“洛朗,杜布瓦,保持清醒。”他經過她們藏身之處時,極低地說了一句,聲音沙啞。

“是,中士。”艾琳低聲回應,感覺到露西爾在她身邊猛地一顫。

時間失去了意義。每一分鐘都像是在冰冷的砧板上被無限拉長。疲憊如同沉重的鉛塊拖拽著眼皮,但恐懼又像冰針刺穿著神經,讓人無法真正入睡。只能在這種極度的睏倦和極度的警覺之間反覆煎熬,精神被拉扯到了崩潰的邊緣。

遠處,森林深處,偶爾會爆發出短暫的、激烈的交火聲。機槍的嘶吼,步槍的齊射,手榴彈的悶響,還有短暫而殘酷的衝鋒號或吶喊聲(有時是法語,有時是德語)。每一次這樣的聲音響起,都讓所有潛伏在黑暗中的人們心臟驟停。那是其他迷失的部隊遭遇了敵人?還是德軍發起了夜襲?沒有人知道。他們只能緊緊趴在地上,祈禱戰鬥不要蔓延到自己這裡。

有一次,交火聲聽起來異常接近,甚至能看到子彈劃破夜空的紅綠色曳光彈道,在林木間詭異穿梭。那一刻,所有人都幾乎窒息。艾琳猛地將露西爾的頭按低,自己的身體也緊緊貼住冰冷的地面,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露西爾無法控制的劇烈顫抖和壓抑的抽泣。

幸運的是,那次交火如同它的突然爆發一樣,又突然停止了。森林再次迴歸那種令人發狂的、充滿威脅的寂靜。但空氣中,似乎開始隱約飄來一絲硝煙和……血腥味。

這一夜,沒有人閤眼。所謂的“休息”,成了對體力和意志最殘酷的消耗。寒冷榨乾了體溫,恐懼耗盡了精神,無休止的緊張讓肌肉僵硬痠痛。當東方天際終於透出一絲灰濛濛、幾乎難以察覺的微光,勉強勾勒出周圍樹木猙獰的輪廓時,士兵們的狀態比前一天晚上停下來時還要糟糕。

他們一個個臉色青白,眼窩深陷,眼神呆滯而佈滿血絲,身體因為寒冷和長時間的僵硬而幾乎無法自如活動。露西爾幾乎站不起來,全靠艾琳攙扶。艾琳自己的左臂麻木不堪,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刺痛的復甦。

而比身體上的疲憊更可怕的是精神上的衰弱。經過一夜無眠的恐懼折磨,每個人的神經都變得異常脆弱和敏感,任何突如其來的聲響都可能引發過激反應。

晨曦並未帶來清晰,反而凸顯了夜間的混亂。部隊分散得到處都是,軍官和士官們用沙啞的嗓子呼喊著自己單位的人,試圖重新集結隊伍。但士兵們反應遲鈍,動作緩慢,很多人還沉浸在夜的恐懼中無法自拔。建制難以恢復,指揮系統依然混亂。

更糟糕的是,他們停滯的位置很可能已經暴露。夜間的聲響、甚至一點光源都可能引來了德軍偵察兵的注意。

馬爾羅中士臉色鐵青,努力收攏著他能找到的一班士兵。他看著眼前這些幾乎精神崩潰、體力耗盡的年輕人,尤其是狀態極差的露西爾和同樣疲憊但強撐著的艾琳,最終只是狠狠地罵了一句極其骯髒的髒話,然後嘶啞地命令:“檢查武器!吃口糧!準備移動!”

命令下來了。不是撤退,而是繼續進攻。指揮部似乎無視了夜間遭遇的挫折和部隊極度糟糕的狀態,固執地要求按原計劃,向森林更深處的德軍陣地推進。

士兵們默默地、機械地執行著命令。咀嚼著冰冷堅硬、如同鋸末般的口糧,活動著凍僵的身體,檢查著可能因潮氣而受影響步槍。

沒有激昂的《馬賽曲》,只有沉重的呼吸和裝備碰撞的輕響。

他們拖著疲憊不堪、精神瀕臨崩潰的身心,再次組成了稀疏的散兵線,向著被晨霧籠罩、依舊幽深莫測的阿登森林深處,邁出了沉重而遲疑的步伐。

昨夜的停滯,非但沒有讓他們恢復力量,反而為他們即將面對的命運,埋下了更深的隱患。

黎明到來,但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加殘酷的白晝。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