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晨曦麵包房】
羽毛筆尖輕輕蘸入墨水瓶,吸飽了深藍色的液體。索菲·杜蘭德坐在“晨曦爐火”麵包房後間的小桌旁,窗外是巴黎九月略顯清冷的晨光。烤箱餘溫尚存,空氣中瀰漫著新鮮麵包和焦糖的暖香,與窗外隱隱傳來的、報童叫賣戰報的尖銳聲音格格不入。她深吸一口氣,將筆尖落在略顯粗糙的信紙上。
“我親愛的艾琳,”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
工兵鍬狠狠啃進灰白色的土裡,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艾琳·洛朗咬緊牙關,用盡全身力氣撬動那塊頑固的石灰岩。左臂的舊傷在每一次發力時都提出抗議,左耳的耳鳴如同永不休止的尖銳背景音,與周圍無數鐵鍬鎬頭撞擊岩石的叮噹聲、士兵們的喘息咒罵聲混合在一起。塵土沾滿了她汗溼的臉頰,結成泥殼。軍服粗糙的布料摩擦著肩膀和後背早已磨破的血泡,每動一下都是煎熬。但她不能停。挖掘戰壕是此刻唯一的任務,是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今天清晨出爐的麵包格外好,麥香味很足,老酵種活力充沛,就像能感覺到遠方的你在努力一樣。”
索菲停下筆,抬頭望向窗外。街上行人匆匆,許多人都穿著喪服,臉上帶著憂色。戰爭的訊息像烏雲一樣籠罩著巴黎。她努力回憶著艾琳在時的樣子,回憶她們一起研究烤箱,一起在安納西湖畔淋雨,回憶艾琳認真又略帶笨拙地學習揉麵團的樣子。那些記憶如同麵包房裡的暖香,是她對抗外界寒意的唯一武器。她重新低下頭,筆尖流淌出帶著刻意輕鬆的語句。
一小塊堅硬的麵包皮和幾口渾濁的、帶著鐵鏽味的冷水,這就是午餐。艾琳靠著潮溼的壕壁,幾乎是狼吞虎嚥地吞下那點東西,試圖壓住胃裡灼燒般的飢餓感。她看著周圍,新補充來的年輕士兵臉上還帶著稚嫩和緊張,而像她一樣從阿登和默茲河撤退下來計程車兵,眼神則只有麻木和深深的疲憊。一個士兵正笨拙地用針挑破腳上巨大的水泡,疼得齜牙咧嘴。另一個靠著牆睡著了,手裡還拿著半塊麵包。死亡和疲憊的氣息,遠比麵包的香氣更濃烈。
“巴黎的天氣漸漸涼了,晚上需要蓋厚一點的被子。你那裡呢?戰報上總是說‘戰略轉移’、‘調整部署’,語焉不詳,真叫人擔心。但我猜,你們一定在很辛苦地構築工事吧?就像你以前幫我加固烤箱那樣,只是這一次,是為了更重要的東西。”
索菲的筆跡微微停頓,一絲憂慮爬上眉梢。她聽到來買麵包的顧客低聲談論著東線的激戰,談論著巨大的傷亡數字,談論著德國人如何逼近巴黎。那些話語像冰冷的針,刺穿她努力維持的平靜。她緊緊攥了攥胸前那枚用艾琳的共鳴針彎成的粗糙戒指,彷彿能從中汲取力量。她強迫自己寫下更積極的話。
淒厲的防空警報突然撕裂天空的平靜!“隱蔽!飛艇!”軍官的吼聲瞬間被爆炸淹沒。幾架德軍飛艇如同惡毒的蜻蜓,從雲層中衝出,炸彈和機槍子彈潑灑在陣地上,打得泥土飛濺。士兵們驚慌失措地撲進剛挖好的淺壕裡。艾琳猛地將身邊的露西爾拉倒,自己則死死貼著壕壁,心臟狂跳。幾秒鐘後,遠處傳來炮彈劃破空氣的尖銳呼嘯!轟!轟隆!德軍的遠端炮火開始轟擊陣地後方和補給線。大地劇烈顫抖,泥土簌簌落下。爆炸聲震得艾琳耳鳴加劇,幾乎嘔吐。死亡,從未遠離。
“我昨天在街上看到一隊英國人的飛艇從空中飛過,巨大的影子投下來,大家都抬頭看。有人說他們的蒸汽騎士很厲害。希望他們能幫到你們。”
寫到這裡,索菲輕輕嘆了口氣。她起身將一批新烤好的麵包取出烤箱,金黃色的麵包散發著誘人的香氣。這日常的、溫暖的工作,與她筆下的戰爭和心中的牽掛形成殘酷的對比。她看著那飽滿的麵包,忽然想起艾琳餓昏在她店門口的那一天。如今,捱餓的變成了前線的艾琳嗎?她回到桌邊,筆尖帶上了更深的柔情。
夜幕降臨,陣地上氣溫驟降。艾琳和露西爾被安排值守夜哨。她們蜷縮在冰冷的射擊位上,裹緊單薄的毯子,警惕地望著前方被月光勾勒出的、鐵絲網猙獰的輪廓和遠處黑暗的曠野。寒冷深入骨髓,疲憊如同鉛塊般沉重,但她不敢睡著。身邊的露西爾冷得微微發抖。黑暗中,任何一點風聲鶴唳都像是德軍滲透的腳步聲。偶爾,遠方會亮起炮火的光芒,如同地獄的呼吸。艾琳的思緒飄回巴黎,飄回那個溫暖的麵包房,飄回索菲身邊。但回憶很快被噩夢般的現實打斷——白天那個挑腳泡計程車兵,剛被一枚流彈擊中,沒來得及喊一聲就倒下了。他的屍體被拖了下去。
“我每天都把我們的夜鳶尾搬到窗臺上曬太陽,雖然葉子有點黃了,但我相信它很堅強,就像你一樣。它還在等待綻放的那天。”
索菲寫下了最後一行字。她的眼眶微微溼潤。她不知道這封信能否順利寄出,更不知道能否到達艾琳手中。前線的混亂多變,戰況瞬息萬變。她只能將所有的思念、擔憂、祈禱和希望,濃縮在這幾張薄薄的信紙上。她仔細地將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貼上珍貴的郵票,在信封上寫下那個她祈禱還能找到艾琳的部隊編號。
“求你一定要保重。無論多累,多難,記得我在等你,記得我們在南特的蘋果樹。你答應過我的。” “永遠愛你的,索菲。”
清晨,換防的時間到了。艾琳拖著僵硬冰冷的身體,陪著露西爾從交通壕往後方戰壕走去。她回頭望了一眼那條他們用血汗勉強挖出的、蜿蜒曲折的泥土工事,它像一道醜陋的傷疤,刻在香檳地區的大地上。遠方,地平線上依舊瀰漫著不祥的煙霧。
而在巴黎,索菲將封信投入了街角的郵筒。那封承載著無盡思念的信件,將混入成千上萬封同樣寄往前線的信件中,開始它漫長、艱難、且前途未卜的旅程,奔向那片被炮火撕裂、被泥土和鮮血浸透的土地。它是否能穿越重重阻隔,抵達那個在戰壕中掙扎求生的女孩手中,只能交由命運來安排。戰壕中的艾琳,對此一無所知,她只是抓緊時間,尋找著下一個可以短暫閤眼的地方,為未知的明天積蓄一絲微薄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