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6日的黎明,並非伴隨著鳥鳴或晨曦的暖意,而是在一種幾乎要將神經繃斷的死寂中,透出冰冷慘淡的灰白。光線艱難地穿透晨霧,吝嗇地照亮了香檳地區縱橫交錯的戰壕,以及其中一張張因缺乏睡眠和長期緊張而顯得枯槁麻木的臉龐。
艾琳背靠著潮溼冰冷的壕壁,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沉重而緩慢的跳動聲,每一次跳動都牽扯著左臂的隱痛和左耳那永不消停的嗡鳴。露西爾緊緊挨著她,身體依舊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呼吸急促而淺薄。整個陣地如同一個巨大的、壓抑的活物,在沉默中等待著未知的審判。
突然,一陣低沉而急促的口哨聲和士官們的吼聲沿著戰壕迅速蔓延!
“起來!全連集合!快!到二線集結區!”
死寂瞬間被打破。士兵們如同被電流擊中,猛地從昏沉或呆滯中驚醒,條件反射般地抓起身邊的步槍,掙扎著爬起身。疑惑、恐懼、還有一絲被強行喚醒的暴躁,在人群中無聲地交換著眼神。又要撤退了嗎?還是德軍進攻了?
艾琳拉起露西爾,跟著人流,跌跌撞撞地透過狹窄泥濘的交通壕,向後稍微移動,來到一片相對開闊、被炮火反覆犁過、遍佈彈坑的窪地。這裡是連隊的臨時集結區。其他排班計程車兵也正從各自的戰壕段湧來,很快,窪地裡便擠滿了百來個同樣狼狽、困惑不安的藍灰色身影。
天色又亮了一些,足以讓人看清彼此臉上混雜著泥汙、疲憊和不安的神情。
這時,他們的連長——一位名叫布歇爾的上尉,同樣滿臉倦容,軍服皺巴巴地沾滿泥點,但腰桿卻挺得筆直——爬上了窪地中央一個被炸塌了半邊的野戰廚房爐灶形成的土堆上。他沒有拿任何檔案,雙手空空,目光緩緩掃過臺下這群經歷了潰敗、撤退、艱苦行軍和瘋狂挖壕計程車兵們。
空氣彷彿凝固了。所有人都屏息望著他,等待著他的命令,心中充滿了不祥的預感。
布歇爾上尉開口了,他的聲音因為連日的嘶吼而沙啞,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清冷的空氣,帶著一種複雜的、混合著極度疲憊和不容置疑的決絕:
“士兵們!”
他停頓了一下,彷彿在積蓄力量,也為了讓每一個字都砸進士兵們的心裡。
“漫長的撤退……結束了!”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人群中泛起一陣細微的騷動。結束了?
“我知道你們經歷了什麼!”上尉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壓抑的情感,“阿登的森林,默茲河的撤退,無盡的行軍,還有這該死的挖土活兒!我們失去了很多戰友,我們承受了屈辱!我們都他媽的受夠了!”
他粗魯的話語反而引起了一些士兵下意識的、輕微的認同的點頭。
“但是!”他猛地一揮手臂,指向東方德軍陣地的方向,“從現在起!就在今天!這一切都結束了!是霞飛將軍本人下的命令!撤退到此為止!今天,不是我們等著捱打!”
他的目光變得銳利起來,逐一看過臺下士兵的眼睛:
“今天是進攻的日子!(Aujourdhui, cest loffensive!)”
“進攻!”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所有士兵的心中猛地炸開!
不是恐懼——儘管恐懼早已深入骨髓——而是一種巨大的、幾乎讓人眩暈的解脫感,以及一種混雜著難以置信和荒謬的興奮感!像是一直在被動挨打、拼命逃跑的人,終於被允許轉過身,直面追獵者!持續的屈辱、壓抑的憤怒、對未知的恐懼,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宣洩的出口!
布歇爾上尉看到了士兵們眼中燃起的變化,他繼續吼道,聲音充滿了鼓動性的力量:
“我們要把那些德國佬趕出去!把他們從法蘭西的土地上踩進泥裡!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為了你們身後的家園!為了共和國!”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那古老而血腥的吶喊:
“à la ba?onnette! Pour la France! (上刺刀!為了法蘭西!)”
“為了法蘭西!”人群中,一些老兵和軍官下意識地跟著吼了出來,聲音起初有些稀疏遲疑,但迅速匯聚成一股壓抑已久的、憤怒的浪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