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2章 番外2,:泥濘中的側翼(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8個月前

1914年10月下旬,於法國北部,某處(或許靠近阿拉斯?地圖早已失去意義。)

我親愛的凱西,

如果我的字跡比上一封信更加難以辨認,請你原諒。我的手指不僅因為寒冷而僵硬,更因為長時間緊握工具和步槍,以及浸泡在冰冷的雨水中而腫脹麻木。墨水似乎也受了潮,就像這裡的一切,包括我們計程車氣,都溼漉漉、沉甸甸的。

上次寫信時,我們正準備向北進發。現在,我們確實在北方,但情況遠比單純的“向北走”要複雜和令人費解得多。那種漫無目的的行軍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令人不安的節奏:急促的移動、短暫的接觸、混亂的交火,然後再次移動。

一切的變化始於那道轉向北方的命令。沒有解釋,沒有清晰的戰略說明。士官只是陰沉著臉,告訴我們:“德國佬想包抄我們,我們要搶先包抄他們。動作快!” 就這樣,我們不再試圖向東追擊那些“撤退”的德軍(我現在懷疑他們是否真的在撤退),而是加入了一場巨大的、橫貫整個法國北部的賽跑。一場我們和德國人都在拼命向對方側翼迂迴的、荒誕的賽跑。

日子變成了一種殘酷的迴圈:走路、睡覺(如果能稱之為睡覺的話)、再走路。但“走路”這個詞太輕描淡寫了。這是揹負著幾十磅重的裝備,在無休止的雨中,踩著沒過腳踝、有時甚至及膝的泥濘前進。道路成了爛泥潭,我們的卡車和補給馬車經常陷在裡面,需要我們這些本應是技術兵的人,像牲口一樣去推、去拉。那些珍貴的蒸汽騎士更是舉步維艱,它們沉重的金屬腳掌深深陷入泥沼,每一次移動都伴隨著蒸汽活塞的瘋狂嘶鳴和機械結構的痛苦呻吟。我的工作從精細維護變成了與泥巴和故障的絕望搏鬥。

我們的目標是“包抄德軍側翼”。這句話在地圖上聽起來很聰明,但在現實中,卻成了無盡的挫敗之源。每次我們氣喘吁吁、渾身溼透地到達一個指定的地點——通常是一個小村莊的名字,比如皮卡迪附近的一些我從未聽說過的地方,或者像阿拉斯這樣稍大一點的城鎮外圍——我們得到的訊息往往是:德軍剛剛離開,或者更糟,他們就在前面,正試圖做同樣的事情來對付我們。我們就像兩個在濃霧中互相摸索的盲人,不斷地伸出手,卻總是擦肩而過,或者撞個滿懷。

而“撞個滿懷”就意味著戰鬥。

凱西,我無法向你詳細描述戰鬥的全貌,因為它本身就是破碎和混亂的。這不再是故事書裡那種兩軍對壘、固守陣地的畫面。沒有時間挖掘像樣的戰壕,最多隻有匆匆忙忙用鐵鍬刨出的散兵坑,剛夠你趴在裡面,祈求泥水不要漫過你的胸口。命令來得急促而模糊:“佔據那片樹林邊緣!”“防守那個路口!”“火力壓制前方高地!”

第一次真正接敵是在皮卡迪地區的某個雨夜。我們連隊奉命防守一條穿過田野的土路。黑暗中,只有雨聲和風聲。突然,遠處響起了我們李-恩菲爾德步槍獨特的爆鳴,緊接著是德軍毛瑟步槍更清脆、更密集的射擊聲。子彈“嗖嗖”地劃過我們頭頂,或者“噗”地一聲鑽進我們面前的泥地裡。我們沒有看到明確的敵人,只是朝著槍口閃光的方向盲目還擊。我的主要任務不是射擊(我的槍法糟透了),而是確保我們蒸汽騎士不出問題。而主要的火力都來源於它們,但在這種近距離、能見度極低的夜間遭遇戰中,就像巨大的靶子矗立在那,明亮的火光從哪發出,哪就會帶來無數的子彈。

那次戰鬥持續了大概一個小時,或者更久?時間感完全錯亂了。然後,不知為何,槍聲漸漸稀疏,最終停止。我們沒有追擊,敵人也沒有再進攻。天亮後,我們發現陣前留下了幾具德軍士兵的屍體,年輕得令人心痛的面孔凝固在雨水中。我們也失去了幾個人,其中一個就倒在我旁邊的散兵坑裡,再也沒能爬起來。沒有勝利的喜悅,只有劫後餘生的麻木和深入骨髓的寒冷。然後,命令又來了:“集合!出發!向北!”

生活條件急劇惡化。雨水是永恆的伴侶。我們的軍裝從未乾過,皮膚泡得發白起皺。泥濘無處不在,滲入我們的靴子、衣服、食物,甚至睡夢。睡眠成了最奢侈的東西。行軍間隙的短暫打盹,或者在溼透的毯子下蜷縮幾小時,就是全部。熱食是遙遠的記憶,我們靠硬餅乾、冰冷的罐頭肉(那東西的味道簡直難以形容)和……幸好,還有茶度日。每當隊伍短暫停止,生起一小堆可憐兮兮的、冒著濃煙的篝火時,煮茶就成了最重要的儀式。那一刻,圍著微弱的暖意,捧著一杯滾燙的、顏色深得像泥水一樣的茶,是唯一能讓我們感覺自己還像個人的時刻。

我們開始與法軍部隊協同行動。這增加了另一種層面的混亂。我們的語言不通,訊號方式不同。常常出現誤解:法軍以為我們在撤退,實際上我們在試圖機動;我們以為法軍要求支援,結果他們只是在調整陣地。我看到過那些法國兵,他們的藍色軍裝(現在已汙濁不堪)和我們的卡其色一樣浸透了泥水。他們的臉上帶著和我們相似的疲憊與困惑。有一次,在阿拉斯外圍的一次防禦戰中,我們和一支法軍部隊並肩防守一個果園。溝通基本靠手勢和喊叫,但當德軍進攻時,我們都在一起朝同一個方向射擊。那種奇怪的戰友之情,建立在共同的困境和混亂之上,短暫而真實。

這場“奔向大海”的戰役,對將軍們來說,或許是地圖上不斷向北延伸的箭頭和代表部隊的符號。但對我,愛麗絲·韋伯,一個本該在後方車間裡擺弄精密齒輪的維修兵來說,它就是腳上磨出的、破了又起、起了又破的水泡,是肩膀上那支李-恩菲爾德步槍越來越沉重的重量,是永遠溼冷的襪子,是肚子裡對一頓熱飯的渴望,是耳朵裡永不間斷的風聲、雨聲、腳步聲和遠處隱約的炮聲。

我甚至不知道我們是否在接近大海。方向感已經迷失在無休止的轉向和迂迴中。我們只是在走,在泥濘中掙扎,偶爾停下來打一仗,然後繼續走。為了一個似乎永遠也達不到的“側翼”,為了一個我們永遠也追不上,或者永遠在追著我們的影子般的敵人。

爸爸媽媽怎麼樣了?請再次告訴他們我很好,我很安全。至少,我還能寫信,還能喝到茶。家裡的一切是我在寒冷泥濘中最溫暖的念想。告訴我關於家裡的一切,任何瑣碎的小事都好,爐火旁貓咪的打盹,市場上新鮮的蔬菜價格,任何能讓我想起還有一個正常世界存在的事情。

士官又在喊了,雨好像也更大了。我們必須繼續移動。上帝保佑我們都能找到乾爽的地方睡一覺。

永遠愛你的,

疲憊但仍在堅持的姐姐

愛麗絲

又及:我開始懷疑,大海是否真的存在,還是這只是另一個讓我們不停奔跑的幻影。

愛麗絲將寫好的信紙仔細摺好,塞進一個同樣潮溼的信封裡。她把它和其他幾封未寄出的信放在一起,貼身收藏。她不知道這些信何時才能有機會寄出,但書寫本身已經成為一種重要的宣洩,一種在瘋狂中維持理智的方式。

她費力地站起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雨點打在她的鋼盔上,發出單調的嗒嗒聲。周圍計程車兵們也紛紛起身,臉上寫滿了同樣的疲憊和聽天由命。沒有人抱怨,抱怨需要消耗額外的力氣,而我們都已筋疲力盡。

“韋伯!檢查一下三號騎士的膝關節軸承!它剛才移動時聲音不對!” 士官喊道,聲音在雨聲中有些模糊。

“是,士官!” 愛麗絲應道,背起她的工具包,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那臺高大的蒸汽騎士。它矗立在雨幕中,冰冷的鋼鐵外殼上水流如注,昔日的威武光澤被泥汙覆蓋,像一個疲憊的巨人。她爬上滑溜溜的登高梯,開啟膝蓋部位的檢修蓋,一股熱蒸汽和機油味撲面而來。裡面滿是泥漿。

她嘆了口氣,拿出工具開始清理。這就是她的戰爭:不是輝煌的衝鋒,而是在泥濘中維護這些複雜的機器,讓它們能在下一場莫名其妙的遭遇戰中多堅持一會兒。她一邊用刮刀清除汙泥,一邊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炮聲。那是北方,還是東方?她已經分不清了。他們還要跑多久?這場奔向大海的競賽,終點究竟在哪裡?她不知道答案,只知道下一個命令來臨之前,她必須讓這臺鋼鐵騎士能動起來,好跟上這無休止的、泥濘中的側翼包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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