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3章 番外3:甜菜地里的幽靈(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8個月前

連續幾天的行軍,彷彿是在一幅日益破敗的畫卷上緩慢而痛苦地移動。他們途經的村莊,名字早已在地圖和命令中變得模糊,只留下一片片觸目驚心的廢墟。這些地方如今只剩下一個共同的特徵:死寂。

愛麗絲拖著沉重的步伐,目光掃過又一個被遺棄的村莊。房屋的牆壁上千瘡百孔,像是得了某種致命的皮膚病。窗戶大多成了黑洞洞的窟窿,偶爾有幾片碎玻璃倔強地掛在窗框上,反射著慘淡的天光。曾經可能種滿玫瑰的前院,如今散落著瓦礫、破碎的傢俱和辨認不出原狀的物品。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氣味——灰塵、燒焦的木料,以及一種更深層、更令人不安的,屬於廢棄之地的腐朽氣息。沒有雞鳴,沒有狗吠,更沒有孩子的嬉笑聲。居民們早已在戰火蔓延過來之前逃之夭夭,只留下這些空殼,默默承受著戰爭的鞭撻。每一次經過這樣的村莊,愛麗絲都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那是一種文明被強行剝離後的荒涼,比直接的炮火更讓人心悸。

道路兩旁,戰爭的痕跡以更直接、更殘酷的方式呈現。丟棄的裝備隨處可見:破裂的行軍鍋、癟了氣的輪胎、撕爛的帆布揹包,甚至還有一門被遺棄的、炮管扭曲的小型野戰炮,像一頭死去的鋼鐵怪獸。空罐頭盒在泥濘中閃著微弱的光。更可怕的是那些來不及,或者無法掩埋的屍體。有時是穿著灰色軍裝的德軍,有時是卡其色的英軍或藍色的法軍。他們以各種扭曲的姿勢倒在路邊、田野裡、彈坑旁,雨水和泥漿已經部分掩蓋了他們,但那種了無生氣的形態和隱約可辨的輪廓,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每一個路過的人:死亡近在咫尺,它不挑剔,也從不缺席。被炮火炸死的馬匹腫脹腐爛,散發出難以形容的惡臭,成群的老蠅嗡嗡作響,這氣味能隨風飄出好幾裡地,鑽進每個人的鼻孔,黏在記憶深處。

日子就在這種景象的重複中流逝,疲勞像跗骨之蛆,蠶食著每個人的體力和意志。愛麗絲的腦子常常一片空白,不再去思考戰略、側翼或者大海。她全部的思維容量,只夠容納最直接的生理需求:下一步踏在哪裡能省點力氣?水壺裡還有多少水?下一個指定的休息點還有多遠?肩膀被步槍揹帶勒得生疼,腳上的水泡磨破了又形成新的,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針尖上。她和其他人一樣,眼神空洞,步伐機械,像一群被無形絲線牽引著的提線木偶,走向未知的目的地。

然後,是那個霧氣濛濛的清晨。

他們正在前往阿拉斯途中的一片廣闊田野上行進。地上種滿了甜菜,葉子在潮溼的霧氣中顯得格外肥大、綠得發黑。能見度很低,遠處的樹木和房屋都隱沒在乳白色的氤氳裡。世界變得很小,很安靜,只有腳步聲、沉重的呼吸聲和裝備輕微的碰撞聲。愛麗絲低著頭,專注地看著前面戰友的腳後跟,機械地邁著步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什麼時候才能停下來歇五分鐘?哪怕只是站著也好。

突然,一聲清脆的槍響劃破了清晨的寧靜,聲音來源似乎就在右前方不遠的地方。這聲槍響像是一個訊號,緊接著,爆豆般的步槍齊射聲驟然響起,“噠噠噠、噠噠噠”——那是德軍的08機槍特有的、令人心悸的嘶吼。

隊伍瞬間炸開了鍋!

“接觸!右前方!散開!找掩護!” 連長的聲音聲嘶力竭,充滿了緊張,瞬間驅散了所有的睡意和疲憊。

本能取代了思考。愛麗絲和身邊的戰友們像受驚的兔子一樣,猛地撲向路邊的甜菜地。身體重重地砸在溼軟泥濘的土地上,冰冷的泥漿瞬間浸透了胸前的軍裝。她趴在地上,心臟在胸腔裡瘋狂地擂動,幾乎要跳出來。她使勁喘著氣,試圖平復恐慌,透過肥大的甜菜葉縫隙,緊張地向前方望去。

霧氣中,只能看到一片片橘紅色的閃光,像地獄裡閃爍的鬼火,時隱時現。子彈“嗖嗖”地從頭頂飛過,發出尖銳的呼嘯聲,有時甚至能聽到子彈擊中身後土路或樹木的“噗噗”聲。看不清敵人在哪裡,有多少人,他們只能根據槍口焰的大致方向,盲目地朝霧氣中開火還擊。甜菜地裡頓時響起一片拉槍栓、射擊的嘈雜聲。

作為維修隊的一員,愛麗絲和她的同伴們接到的命令通常是自保,並在可能的情況下,確保隨行的蒸汽騎士不被破壞或俘獲。他們並非一線的步兵,原則上不需要直接參與衝鋒陷陣。但在這片無遮無攔的甜菜地裡,子彈可不認你是維修兵還是戰鬥兵。

愛麗絲緊緊趴在地上,手裡攥著自己的李-恩菲爾德步槍,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她受過基本的射擊訓練,但此刻,恐懼讓她幾乎無法有效瞄準。她看到不遠處,步兵們已經依託甜菜壟或者匆匆刨出的小坑進行還擊。蒸汽騎士那巨大的身影在霧氣中若隱若現,它們沒有開火——在這種能見度下,盲目射擊可能誤傷自己人,而且它們龐大的身軀更容易成為靶子。它們更像是一種心理威懾,或者移動緩慢的堡壘。

她開始在泥濘的田地裡匍匐前進,希望能找到一個更安全的位置,或者至少離自己維修隊負責的那臺蒸汽騎士更近一些。泥土的腥味和甜菜植株特有的青澀氣味混合著硝煙味,直衝鼻腔。每移動一下都異常艱難,冰冷的泥水順著袖口和領口往裡灌。

突然,一聲尖銳的呼嘯聲由遠及近!

“炮擊!”有人聲嘶力竭地喊道。

愛麗絲下意識地把頭深深埋進臂彎裡。緊接著,“轟”的一聲巨響,地動山搖!一發炮彈在她左側大約二三十米的地方爆炸了。灼熱的氣浪裹挾著泥土、碎石和破碎的甜菜根,像暴雨一樣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愛麗絲感到後背被幾塊土坷垃擊中,一陣生疼,耳朵裡嗡嗡作響,暫時什麼也聽不清了。

爆炸過後,是一片短暫的死寂,然後各種聲音才重新湧入耳膜:呻吟聲、哭喊聲、更加密集的槍聲。

“醫護兵!醫護兵!” 一個熟悉的聲音帶著哭腔喊道。

愛麗絲甩了甩頭上的泥土,艱難地抬起頭望去。是湯姆!維修隊裡那個總是樂呵呵、喜歡吹口琴的年輕小夥湯姆。他此刻倒在血泊中,雙手緊緊捂住自己的大腿,鮮血正從他的指縫間汩汩湧出,染紅了周圍的泥地和甜菜葉。他的臉色慘白,臉上寫滿了痛苦和恐懼。

“湯姆!”愛麗絲喊了一聲,幾乎不假思索地朝著他爬過去。另一個維修隊的同伴,沉默寡言的老約翰,也幾乎同時爬到了湯姆身邊。

彈片撕開了湯姆大腿上的肌肉和血管,傷口看起來很嚇人。愛麗絲強迫自己鎮定下來,想起基礎的急救訓練。她和老約翰合力,將痛苦呻吟的湯姆拖向附近一個剛被炮彈炸出的彈坑裡,這裡相對能提供一點掩護。老約翰解下自己的急救包,拿出止血帶,用力紮在湯姆大腿根部的上方。老約翰則試圖壓住傷口。他們的手上、身上都沾滿了湯姆的鮮血和冰冷的泥漿。

“堅持住,湯姆!醫護兵馬上就來了!”愛麗絲大聲說著,既是在安慰湯姆,也是在給自己打氣。她看著湯姆因失血和疼痛而逐漸失去神采的眼睛,心裡充滿了無助和憤怒。這該死的戰爭!這該死的甜菜地!

戰鬥的聲音並沒有因為他們的救援而停歇。槍聲、爆炸聲仍在繼續,但似乎逐漸轉向了另一個方向。德軍的這次襲擊,像他們無數次經歷過的那樣,似乎只是一次騷擾和遲滯行動。在造成了英軍一定的傷亡和混亂後,這些霧氣中的幽靈便開始撤退。

大約一兩個小時後,槍聲徹底平息了。霧氣似乎也散了一些,甜菜地一片狼藉,彷彿被巨人的犁耙胡亂翻過一遍。留下的是彈坑、散落的裝備、染血的繃帶,以及幾具不再動彈的身體。

隊伍重新集結,氣氛沉重。連長陰沉著臉清點人數。有幾個人永遠留在了這片甜菜地裡,包括一名年輕的步兵和一名不幸被流彈擊中的馬車伕。受傷的則有七八個,湯姆是其中之一。醫護兵給湯姆做了更專業的包紮,然後用擔架把他抬走了,他將被送往後方的野戰醫院。至於能否活下來,只有上帝知道。

德軍也留下了兩具屍體,穿著灰色的軍裝,年輕的面孔上殘留著驚愕的表情,被隨意地丟棄在陣地前。沒有人去多看他們一眼,彷彿他們只是兩件被破壞的障礙物。很快,有士兵奉命在原地挖掘淺坑,草草掩埋了陣亡的戰友和敵人的屍體。沒有時間舉行像樣的葬禮,只有簡單的幾句祈禱,然後泥土迅速覆蓋上去,將一切痕跡抹平。

隊伍再次開拔,繼續向北行進。沒有人談論剛才的戰鬥,彷彿那只是行軍途中一段令人不快的插曲。愛麗絲默默地走著,軍裝上沾著的湯姆的血跡已經變成了暗褐色,和泥漿混在一起。她的手上似乎還殘留著那種黏膩溫熱的觸感。她感到一種深深的疲憊,不僅僅是身體上的,更是精神上的。擊退了敵人的騷擾?他們甚至沒看清敵人長什麼樣。他們留下了傷亡,敵人也留下了屍體,然後一切照舊。這片甜菜地明天會被遺忘,就像之前無數個發生過類似接觸戰的地方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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