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4章 番外4:弗蘭德斯的泥沼(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8個月前

行軍,那無休止的、令人麻木的行軍,終於在比利時小鎮伊普爾周圍停了下來。不是勝利的抵達,也不是計劃中的休整,而是一種被迫的、充滿不祥預兆的停滯。彷彿一隻巨大的、無形的手,按住了在地圖上向北蠕動的箭頭,將它狠狠地摁進了一片被水和黏土統治的領域。

對愛麗絲所在的維修隊而言,前線城鎮伊普爾本身是一個模糊而危險的概念。他們無需像步兵那樣進入那些斷壁殘垣、爭奪每條街道。他們的任務區域,被劃定在距離城鎮邊緣大約四百米的一片相對“安全”的後方。安全,這個詞在如今的語境下,顯得如此蒼白和諷刺。

他們的首要任務,是挖掘。不是進攻性的塹壕,而是一個相對堅固、能提供些許遮蔽的“維修坑”,一個能讓那些寶貴的,但此刻顯得無比笨重的蒸汽騎士暫時棲身,並讓他們進行必要維護的工事。愛麗絲放下沉重的工具包,拿起工兵鍬,和其他人一起,開始了與土地的鬥爭。而這場鬥爭,從第一剷下去就註定了它的艱難。

弗蘭德斯的天氣已經徹底轉性。夏季的餘溫早已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滲入骨髓的陰冷。降雨不再是偶爾的陣雨,痛快淋漓之後或許還能見到短暫的陽光。這裡的雨是持續的、陰魂不散的。灰濛濛的天空像一塊溼透的抹布,擰出細密、冰冷、似乎永無止境的雨絲。雨水落在早已飽和的土地上,無處可去,只能積聚、橫流。

這片土地本身就在與戰士們為敵。伊普爾地區地勢低平,靠近海平面,排水先天不良。持續的雨水使得地下水位瘋狂上升,幾乎貼到了地表。愛麗絲的工兵鍬挖下去不到半米,就遇到了頑強的抵抗。不是乾燥堅實的土壤,也不是常見的潮溼泥土,而是一種令人絕望的阻力——鏟尖觸到了水。再用力,挖上來的已經不是土,而是渾濁的、黏糊糊的泥漿,摻雜著草根和小石子,像某種活著的、貪婪的怪物吐出的分泌物。

“見鬼!又出水了!”旁邊一個叫戴維斯的年輕維修兵咒罵著,看著自己剛挖出的小坑迅速被渾濁的地下水填滿。

愛麗絲沉默地看著自己腳下的情況,如出一轍。教科書上描繪的那種理想戰壕——深達兩米,底部乾燥,有整齊的射擊踏階,側面還有堅固的防炮洞——在這裡根本就是天方夜譚。在這裡,向下挖掘意味著自造一個水塘。士兵們努力揮舞著鐵鍬,但戰壕的底部永遠無法乾燥,只會積滿冰冷刺骨的地下水,深度隨著雨勢和地下水位的變化而波動。

於是,在許多地段,他們不得不放棄向大地索要庇護,轉而向上堆積。沙袋成了最寶貴的建材。他們用粗麻布裝滿黏溼的泥土,壘起矮矮的牆壁,稱為“胸牆”。這就是他們的掩體。射擊時,他們必須趴在或站在這泥濘的矮牆後面,暴露的面積遠大於藏在深壕之中。防護效果大打折扣,但總好過毫無遮攔地站在曠野裡。

即使那些勉強挖掘出的、深度有限的“戰壕”,也很快變成了積水的溝渠。士兵們——尤其是前線的步兵——不得不長時間站在或坐在齊膝、齊腰,甚至更深的冰水泥漿中。寒冷無孔不入,溼氣侵蝕著每一寸肌膚,關節僵硬,體溫被一點點剝奪。這種折磨,比直接的槍炮射擊更消耗人的意志。

為了解決積水問題,工兵們想出了辦法:在戰壕底部鋪設一層木板,稱為“鴨板”。愛麗絲他們的維修坑也鋪上了這些寶貴的木板。但這只是杯水車薪的改善。木板在泥漿上並不穩定,會下沉、會移位,人在上面行走,時刻要小心滑倒,摔進旁邊更深的泥水裡。而且,木板之下,依然是深不見底、散發著土腥和腐爛氣味的泥漿,彷彿潛伏著的怪獸,隨時準備吞噬一切。

“泵!我們需要更多的泵!”士官的聲音在雨中顯得嘶啞而焦急。手動水泵成了維持陣地、尤其是相對重要的指揮所或物資堆放點不至於完全被淹的關鍵工具。士兵們輪流搖動泵柄,將渾濁的積水排到工事之外。但這是一場西西弗斯式的戰鬥。剛排掉一些,新的雨水和滲出的地下水又會迅速填補空缺。泵的嘶啞喘息聲,成了這片泥沼之地永恆的背景音之一。

愛麗絲和維修隊的同伴們,就在這樣的環境下,艱難地構築著他們的“安全坑”。進展緩慢得令人絕望。每一個沙袋都沉重無比,每一塊鴨板都需要費力地從泥濘中拖過來鋪好。雨水順著他們的鋼盔邊緣流進脖子,軍裝溼透,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手指凍得僵硬,幾乎握不住工具。

他們的維修坑最終只是一個淺窪地,周圍用沙袋勉強壘起一圈矮牆,頂部搭上一些撿來的木料和防雨布,形成一個極其簡陋的遮棚。坑底鋪著鴨板,但泥水還是不斷從邊緣滲入,在板下積聚。兩臺分配給他們的蒸汽騎士,像兩個陷入泥潭的鋼鐵巨人,半截腿部都陷在泥裡,靜靜地停放在坑旁。它們冰冷的金屬外殼上掛滿了水珠,蒸汽閥門緊閉,往日的威嚴在無情的自然力量面前顯得有些狼狽。

愛麗絲的工作變得異常艱難。維護蒸汽騎士本身就需要精細的操作和相對清潔的環境。但在這裡,開啟任何一個檢修蓋,裡面都可能滲入了泥水。軸承需要潤滑,但潤滑油在低溫下變得黏稠,還容易混入雜質。液壓管路需要檢查,但在泥漿中辨別細微的洩漏幾乎是不可能的任務。她的大部分時間,都花在了與泥巴的鬥爭上:清理履帶和關節縫隙裡的淤泥,防止它們固化後卡宕機構;用油布反覆擦拭關鍵部件,試圖保持乾燥;檢查電氣線路是否被水汽侵蝕。

“這鬼地方,這些大塊頭還不如一頭騾子好使。”老約翰嘟囔著,用一把大刷子費力地刮除蒸汽騎士腿部裝甲上的厚厚泥痂。騾子至少還能在泥濘中艱難移動,而這些數噸重的鋼鐵造物,一旦陷入深泥潭,就需要耗費巨大的人力物力才能拖拽出來,往往成為敵軍炮火的活靶子。

休息時,他們蜷縮在漏雨的遮棚下,點燃一小塊固體燃料,圍攏著加熱罐頭食物和水。茶依然是唯一的慰藉,儘管喝到嘴裡也帶著一股淡淡的泥土味。他們聽著遠處伊普爾方向傳來的、沉悶而持續的炮聲。那聲音不像之前運動戰中那樣急促、靠近,而是一種低沉的、彷彿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像這片大地患上了無法治癒的炎症,在持續低燒。

偶爾,會有傷兵從前方被抬下來,經過他們的維修坑。那些士兵的臉色比天空還要灰暗,眼神空洞,軍裝被泥漿浸透,許多人的腿和腳因為長時間浸泡在冷水中而腫脹、發白,甚至潰爛。看到這些,愛麗絲和同伴們都會沉默下來,下意識地活動一下自己冰冷麻木的雙腳。他們相對幸運,至少還能時常活動,有遮棚可以暫時躲避,但誰也不知道,這種幸運能持續多久。

一天傍晚,雨勢稍歇,但陰雲未散。愛麗絲被派去附近的補給點領取配給的機油和備用零件。她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用木板和樹枝臨時鋪成的“小路”上,兩邊都是漫水的彈坑和泥潭。她看到一隊步兵正從前方換防下來。他們渾身沾滿泥漿,幾乎看不出軍裝的本色,步履蹣跚,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極度疲憊和麻木的神情。有人拄著步槍當柺杖,有人被同伴攙扶著。隊伍沉默無聲,只有踩在泥濘裡的噗嗤聲和粗重的喘息。

愛麗絲側身讓他們透過。她聞到一股濃烈的氣味——泥漿、汗臭、血腥、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腐爛氣息。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從她身邊走過,他的目光與愛麗絲短暫接觸,那眼神里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片死寂的虛無,彷彿靈魂已經被這片泥沼吞噬了。

回到維修坑,愛麗絲心情沉重。這裡只有圍繞著一片泥濘不堪、洪水氾濫的土地進行的反覆拉鋸和殘酷消耗。而他們這些後勤維護人員,雖然暫時遠離最血腥的搏殺,卻同樣被這片巨大的泥沼所困,與寒冷、潮溼和絕望進行著日復一日的鬥爭。

夜晚降臨,氣溫更低。雨水再次淅淅瀝瀝地敲打在防雨布上。愛麗絲裹著溼冷的毯子,蜷縮在鴨板上,身下是不斷滲出的冰冷泥水。遠處,伊普爾的炮火閃光偶爾會照亮陰沉的夜空,像垂死之地的抽搐。她聽著身旁同伴的鼾聲、雨聲、以及從不間斷的、水泵徒勞的喘息聲,心裡明白,這僅僅是開始。弗蘭德斯的泥沼,才剛剛張開它那冰冷、貪婪的懷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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