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番外8:平安夜與陌生人(2)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8個月前

愛麗絲有些茫然地走在人群中,看著這難以置信的場景。士兵們在交換著小禮物:香菸、巧克力塊、紐扣、罐頭牛肉、果醬,甚至還有偷偷藏起來的朗姆酒。德國人拿出了他們的香腸、黑麵包、啤酒和一些看起來像是家鄉特產的小玩意。語言不通,但手勢和笑容成了通用的語言。有人拿出妻兒的照片,指著,用簡單的單詞努力交流著。抱怨著糟糕的食物、無盡的泥濘和這該死的天氣,發現對方的處境和自己驚人地相似。

就在這時,愛麗絲的目光被一個身影吸引。那是一個德軍女兵,站在稍遠一點的地方。她很高,身姿在軍裝下顯得挺拔。她沒有像其他人一樣急切地交換物品或交談,只是靜靜地看著這一切,臉上帶著一種與周圍歡騰氣氛格格不入的平靜,或者說,疲憊。愛麗絲感到一陣好奇。在這個以男性為主的戰場上,看到一位女性,尤其是敵方的女性,讓她產生了一種奇怪的親近感和想要認識的衝動。她向那個方向走了幾步,但人群湧動,很快隔開了她們的視線。那個高個子女兵似乎也轉身離開了。愛麗絲心裡掠過一絲淡淡的失望,她想,以後應該還有機會見面的吧?便隨著人流,慢慢返回了自己的戰壕。這個平安夜,註定將永遠刻在她的記憶裡。

12月25日,清晨

聖誕節的黎明到來時,前線依舊一片死寂。預想中的炮火準備沒有發生,步槍聲也銷聲匿跡。無人區籠罩在寒冷而潮溼的霧氣中,靜謐得可怕,彷彿昨夜的歡騰只是一場集體幻覺。

士兵們在戰壕裡醒來,面面相覷,不確定這短暫的和平能持續多久。然而,在一些防區,人們再次看到了勇敢的身影。德軍士兵,空著手,爬出了他們的戰壕,向英軍陣地走來,揮舞著手臂,臉上帶著試探性的笑容。

英軍士兵們猶豫著,看向他們的軍官。大多數軍官選擇了默許,或者至少是觀望。畢竟,誰又願意在聖誕節率先打破這來之不易的寧靜呢?

最終,勇氣戰勝了疑慮。愛麗絲和她的戰友們,包括老約翰,也再次爬出了他們泥濘不堪的“家”,踏入了無人區。

白天的接觸比夜晚更加清晰,也更加深刻。握手變得更加普遍,甚至帶著一種鄭重。禮物的交換繼續進行,範圍更廣。愛麗絲用一個她捨不得吃的、印著皇室徽章的罐頭牛肉,換回了一個造型精美的德國軍用紐扣,上面有一隻鷹的圖案。她小心地將它放進口袋,作為這個奇異聖誕的紀念。

交談也變得更加深入。儘管語言障礙依然存在,但藉助手勢、畫圖、以及幾個共同的單詞(比如“家”、“妻子”、“孩子”、“食物糟糕”),他們努力地溝通著。分享著對親人的思念,展示著珍藏的照片,抱怨著共同承受的苦難。在這一刻,他們不再是“德國佬”或“英國兵”,而是一群被困在泥濘地獄裡的、想家的年輕人。

隨後,一項最重要、也最肅穆的活動開始了——共同埋葬死者。

無人區內,散落著雙方士兵的屍體,有些已經在那裡躺了數週甚至數月,被炮火和雨水反覆摧殘,景象慘不忍睹。今天,他們可以暫時放下敵我,共同完成這項人道主義的工作。雙方士兵合作,小心翼翼地辨認屍體身份(如果還能辨認的話),將他們從泥濘中抬出,放入臨時挖掘的墓穴中。沒有神職人員,但有些會祈禱計程車兵自發地站出來,用各自的語言唸誦禱文,表達對逝者生命的共同尊重。氣氛莊重而悲傷,提醒著每個人戰爭的終極代價。

就在愛麗絲參與搬運一具英軍士兵遺體時,她再次看到了那個身影——昨晚那個高個子的德軍女兵。她也在參與埋葬工作,動作沉穩而有力。她們的目光在空中短暫相遇。這一次,沒有人群的阻隔。

工作告一段落時,愛麗絲鼓起勇氣,向那個女兵走了過去。對方也注意到了她,停下了腳步,靜靜地看著她走近。

她比自己高了整整一個頭多,自己得仰視著看她。

“你好,”愛麗絲用英語說道,有些緊張,“我叫愛麗絲。愛麗絲·韋伯。”

那個女兵看著她,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眼神很專注。她點了點頭,用帶著明顯口音但非常清晰的英語回答:“安娜。安娜·德萊森。”

她們找了一根被炮火炸倒、橫在泥地上的樹幹,坐了下來。氣氛有些尷尬,又有些奇特的平靜。

“你的英語很好,”愛麗絲說,試圖打破沉默。

“謝謝。我曾在大學學習英語文學。”安娜的聲音平靜,但透著一股深深的疲憊,不僅僅是因為勞累,更像是一種精神上的耗竭。她的金髮在軍帽下顯得有些暗淡,藍色的眼睛下方有著濃重的陰影。雖然戰場上的每個人都面容憔悴,但安娜身上的疲憊感似乎格外沉重。

“文學?”愛麗絲有些驚訝,“那……你怎麼會在這裡?”

安娜沉默了一下,目光投向遠處仍在進行埋葬工作計程車兵們,她的側臉線條在寒冷的空氣中顯得有些僵硬。過了一會兒,她才轉回頭,看著愛麗絲,用一種近乎平淡的、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語調說:“Für Kaiser, Gott und Vaterland(為了皇帝,上帝和祖國)。”

這句話像一塊冰冷的石頭投入水中。愛麗絲愣住了。她聽過類似的口號,從自己這邊的軍官嘴裡,從報紙上,但從安娜口中用如此疲憊的語氣說出來,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宿命感。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如何回應。為了皇帝,上帝和祖國……這崇高的理由,最終就是把像安娜這樣的女學生,和像她自己這樣的維修工,送到這片泥濘裡互相殺戮嗎?

周圍,其他士兵的歡呼聲和交談聲似乎變得遙遠了。她們之間陷入了一種沉重的沉默。

就在這時,一陣喧鬧聲打破了僵局。不遠處的無人區,一場即興的足球賽開始了!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個球(也許是個捆緊的稻草團,或者乾脆就是個空罐頭盒),雙方士兵混在一起,分成兩隊,在坑窪不平、佈滿殘骸的場地上奔跑、爭搶、笑罵著。沒有固定的球門,沒有嚴格的規則,大家只是為了奔跑,為了流汗,為了這短暫而純粹的快樂。

愛麗絲和安娜都被這景象吸引了。看著那些穿著不同軍裝的年輕人在泥地裡打滾,為了一個簡陋的球拼搶,她們的臉上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對愛麗絲來說,這是她幾個月來第一次感到如此輕鬆,第一次開懷大笑。她甚至和安娜互相指著某個滑稽的摔倒動作,一起笑了起來。戰爭的陰影似乎在那一刻被驅散了。

足球賽最終分出了勝負,德國人一方以2比1獲勝。雙方友好地拍著彼此的肩膀,彷彿只是進行了一場普通的社群比賽。

歡樂過後,氣氛再次變得有些微妙。停戰的時間似乎正在流逝。

愛麗絲看著安娜,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感。這個陌生的、來自敵國的女兵,在這個特殊的聖誕節,成了她唯一可以短暫交談的“外人”。她猶豫了一下,輕聲說道:“安娜……我希望,下次我們見面,還能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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