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下達,佇列卻陷入了一陣短暫的、尷尬的沉默。彷彿這個最基本的軍事操練,對於這群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人來說,已經變得無比陌生和艱難。
終於,站在排頭的一個年紀稍大計程車兵,用嘶啞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一!”
“二…”聲音微弱。
“三。”
“四。”
……
數字一個一個地報下去,聲音參差不齊,有的帶著哭腔,有的只是機械地吐出音節。每一個數字響起,都像是一記重錘,敲打在布洛中尉和每一個倖存者的心上。因為數字增長得太慢了,慢得讓人心慌。
艾琳站在佇列靠後的位置,靜靜地聽著。她聽到了勒布朗的聲音,聽到了卡娜那帶著顫抖的、細弱的報數聲。當輪到她自己時,她平靜地報出了自己的數字。
“二十七。”這是她身邊一個手臂簡單包紮過計程車兵。
“二十八。”這是艾琳自己。
然後,聲音停了。
布洛中尉等了片刻,見沒有後續,他不甘心地、幾乎是帶著懇求地再次喊道:“還有嗎?二十九?!”
戰壕裡一片死寂。只有風聲掠過鐵絲網的嗚咽,和遠處偶爾傳來的零星槍聲,像是在為這場無聲的祭奠伴奏。
沒有二十九。
也沒有三十。
布洛中尉臉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環顧四周,目光再次掃過這稀稀拉拉的、僅存的二十八個身影。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
但當他看到這些士兵眼中那幾乎凝固的絕望和疲憊,看到他們身上凝結的血汙和泥濘,看到艾琳身後那柄顯眼的、沾著血汙的德軍工兵鏟,所有的話語都卡在了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最終,他只是無力地揮了揮手,聲音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解散…原地休息…等待進一步命令。”
佇列無聲地散開。沒有人交談,沒有人慶幸,甚至沒有人流露出太多的悲傷。他們只是默默地回到自己剛才癱倒的地方,或者尋找一個稍微舒適點的角落,繼續他們被打斷的、與疲憊和創傷的抗爭。
艾琳站在原地,沒有動。布洛中尉那句“二十八”,如同冰冷的刻刀,在她心上劃下了深深的印記。
一個連隊,滿編時應有一百多人甚至更多。
現在,只剩下二十八個。
她緩緩抬起頭,望向那片依舊陰沉的天空。工兵鏟沉重的分量壓在她的背上,腰間的兩把刺刀冰冷地貼著她的身體。
二十八。
這個數字,就是他們所有人此刻的全部價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