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洛中尉從那個半埋的團部掩體裡鑽出來時,臉上的表情放鬆了許多。
他沒有立刻走向他那群散落在打穀場上的殘兵,而是在原地站了片刻,目光掃過這片臨時收容區裡一張張麻木、髒汙的臉,最終落在他帶來的這一小撮人身上。
他深吸了一口潮溼冰冷的空氣,那氣息裡混雜著泥土、腐爛物和遠處隱約的硝煙味,然後才邁步走了過來。
他的腳步聲在相對安靜的場地裡顯得有些沉重。
士兵們,包括艾琳和卡娜,從淺睡中甦醒,目光聚焦在這位年輕中尉身上,等待著他帶來下一個指令
“起來,集合。”布洛的聲音有些沙啞,失去了早些時候傳達“休整”命令時那點殘餘的、公式化的活力,只剩下純粹的疲憊。“有地方安置了。”
沒有歡呼,沒有放鬆的嘆息。只有一陣沉默的騷動。士兵們默默地背起行囊,拿起武器,重新聚攏到中尉面前。所謂的“地方”,沒人抱太大期望。
“跟我來。”布洛言簡意賅,轉身帶著他們再次走入小鎮那迷宮般的、被車輛和物資堵塞的街道。
他們沒有走遠,只是在打穀場相鄰的一條稍微寬闊些的街道上拐了個彎。街道兩旁是聯排的房屋
布洛在一棟看起來相對完好的兩層石砌房屋前停下。房子門口掛著一塊臨時釘上去的木牌,上面用黑色的油漆潦草地寫著:“臨時安置點”。字跡歪斜,透著一股倉促和臨時性。
“就是這裡。”布洛指了指敞開的、門板不知去向的大門,“樓上樓下,自己找地方。禁止騷擾留存的平民,禁止私自拿取屋內的任何物品——除了經過允許的、空置房間裡的地板空間。明白了嗎?”
“是,中尉。”稀稀拉拉的回應。
所謂的“留存平民”,在他們抵達時就已經看到了。
一個老婦人,裹著厚厚的、顏色暗淡的披肩,沉默地坐在隔壁房屋門口的一張矮凳上,渾濁的眼睛像兩口枯井,毫無波瀾地看著這群骯髒疲憊計程車兵湧入對面的房子。
她的存在,像這片移動戰線上一個凝固的、悲傷的註腳。
士兵們魚貫而入。屋內比外面看起來要好很多。一樓原本的客廳裡,傢俱早已被清空或拆毀當柴火燒了,只留下一些無法挪動的沉重櫃子的殘骸和滿地的垃圾、碎屑。
空氣中瀰漫著灰塵、黴菌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屬於過去生活的氣息。
沒有人挑剔。對於這些習慣了以天為蓋、以泥地為床計程車兵來說,有一個能遮擋風雨的屋頂,有堅硬但乾燥的地板,已經是近乎奢侈的待遇。
人們自覺地散開,尋找著屬於自己的那一小塊“領地”。樓梯吱呀作響,有人上了二樓。
艾琳拉著卡娜,原本同一個班計程車兵也跟了過來,在一樓靠近裡面、一個可能是以前儲藏室的狹窄空間裡停了下來。這裡有點黑,但避風,而且相對獨立。地上散落著一些空箱子和爛布,但至少沒有明顯的汙穢。
“就這裡。”艾琳放下揹包和工兵鏟,開始簡單地清理地面,將大塊的雜物踢到角落。
卡娜幫忙鋪開那兩塊已經成為她們共同財產的帆布。雖然環境依舊糟糕,但比起露天席地,這裡至少給了人一點心理上的安全感。
將這一切整理完後,艾琳和卡娜縮在防水帆布裡,在無法停歇的嘈雜聲中,閉上了眼睛。
其它士兵也各自找好位置,然後疲憊的躺下睡覺。
第二天一早,大家難得的睡到自然醒,而外面街道上傳來的一些不同於軍車轟鳴的微弱聲響吸引了卡娜的注意。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透過空蕩蕩的窗戶向外望去。
只見街道上,不知何時,多了一些零星的身影。主要是些婦女和老人,如同冬日後小心翼翼鑽出洞穴的土撥鼠。他們在自家殘破的門口擺出了小攤——一張搖搖晃晃的桌子,或者乾脆就是一塊木板搭在幾個箱子上。
上面擺放的東西少得可憐:幾個看起來不太新鮮的雞蛋、一小堆削好皮但已經有些氧化發黃的土豆條、用舊瓶子裝著的、顏色渾濁的液體(大概是家釀的葡萄酒或啤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