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吸引人的,是幾個小炭爐上坐著的小鍋,裡面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東西,散發出一種絕非軍隊配給的、帶著些許真實食物香氣的微弱蒸汽,不知道里面是什麼,但那香氣本身,就足以喚醒某種關於“正常生活”的遙遠記憶。
一些先醒來的,口袋裡可能還藏著幾個法郎或馬克硬幣的人,已經圍在了那些小攤前。交易沉默而迅速。
硬幣被塞進攤主——通常是某個眼神警惕、面容憔悴的婦女——手中,然後士兵得到一小杯滾燙的、顏色深得像泥水一樣的咖啡,或者幾根用舊報紙包著的、炸得並不酥脆的薯條,甚至是一個雞蛋。
沒有討價還價,沒有多餘的話語。這是一種在戰爭夾縫中生長出來的、絕望而原始的生存經濟。
“艾琳姐……”卡娜縮回頭,小聲說,“外面……有人在賣吃的。”
艾琳正在整理帆布,聞言動作頓了頓,抬起頭。她自然也聽到了外面的動靜,也聞到了那若有若無的香氣。她沉默地摸了摸自己軍服內側的口袋。
裡面空空如也。她的錢,連同那些屬於過去的、象徵著個人生活的細小物件,早就在不知哪次戰鬥、哪次潰退中遺失或主動丟棄了。她現在擁有的全部財產,就是身上的裝備、揹包裡那點可憐的補給,和身邊這個需要她看顧的卡娜。
“我們沒有錢。”她平靜地陳述事實,聲音裡沒有波瀾。
卡娜“哦”了一聲,臉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失望,但很快又消失了。她早已習慣了匱乏。“我知道……就是……聞著很香。”
就在這時,勒布朗晃悠的站了起來,走了出去,但不久就又回來了。
“真他媽會做生意。一個雞蛋敢要半個法郎!就這,搶呢。”
他說完,又晃悠著離開了,嘴裡依舊在罵著。
卡娜看著勒布朗的背影,又看向外面那些圍著平民小攤計程車兵,眼神複雜。
艾琳重新低下頭,繼續擦拭她的刺刀。外面的“集市”與她無關。那些微弱的、屬於後方平民的掙扎,和士兵們用最後一點錢財換取片刻慰藉的行為,只是這場巨大戰爭背景下另一幅微縮的悲慘圖景。她關注的,是如何在下一個命令到來之前,儘可能地恢復體力,保護好自己和卡娜。
她將擦亮的刺刀插回腰間的刀鞘,發出清脆的“咔噠”聲。這個聲音,比外面任何咖啡的香氣或交易的細語,都更讓她感到一絲掌控感。
黃昏降臨得很快,灰暗的天光迅速被深沉的暮色取代。小鎮沒有電力,只有零星窗戶裡透出煤油燈或蠟燭的微弱光芒,以及偶爾駛過的軍車頭燈劃破黑暗的光柱。
果然,如同勒布朗透露的,連裡計程車官開始挨個“房間”分發所謂的“額外配給”。分量依舊少得可憐——每人多了一小塊據說含有肉粒(但誰也吃不出來)的壓縮餅乾,以及……一小杯倒在軍用飯盒杯蓋裡的、顏色深褐的液體。
“酒。”分發物資計程車官言簡意賅,“驅驅寒。別喝多了鬧事。”
那是某種極其劣質的、烈性的私釀酒,氣味刺鼻。但對於這些在溼冷環境中瑟縮了太久計程車兵來說,它無疑是此刻最寶貴的東西。
艾琳接過她那份,沒有立刻喝。她看著杯蓋裡那點渾濁的液體,又看了看身邊眼巴巴望著她的卡娜。卡娜也分到了一杯,正有些猶豫地看著那刺鼻的液體。
“喝一點,”艾琳低聲說,“能暖和些。”
她自己先抿了一小口。一股火辣辣的暖流從喉嚨一直燒到胃裡,驅散了部分寒意,但也帶來一種粗糙的灼燒感。她皺了皺眉,但還是將剩下的慢慢喝了下去。
卡娜學著她的樣子,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立刻被辣得咳嗽起來,眼淚都出來了。但咳嗽過後,一股暖意確實在冰冷的身體裡擴散開來。她憋著氣,把剩下的也喝光了。
酒精的作用很快顯現出來。原本死氣沉沉的屋子裡,開始有了些低沉的交談聲,甚至偶爾響起一兩聲壓抑的笑聲。
艾琳靠牆坐著,感受著那點劣質酒精帶來的虛假暖意,以及隨之而來的、更深沉的疲憊。她閉上眼,但耳朵依舊警惕地捕捉著周圍的動靜——街道上車輛駛過的聲音、遠處炮火的悶響、屋內士兵們的低語、身邊卡娜逐漸變得均勻的呼吸聲。
在這個被徵用的、殘破的屋頂下,在這片名為“後方”卻依舊被戰爭陰影徹底籠罩的小鎮上,他們獲得了短暫的、物質極度匱乏的喘息。但每個人都清楚,這脆弱的平靜如同肥皂泡,隨時可能被下一道命令戳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