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這封信能順利到你手上。家裡一切都好,你不必掛念。你爸爸的咳嗽還是老樣子,但天氣暖和些時就能好點,精神頭看起來還不錯。鎮上的麵包師莫里斯先生人很好,知道你參軍了,偶爾會送來一些隔夜的麵包,雖然不那麼新鮮了,但能省下不少錢。
爸爸很想你。我們都很為你驕傲,我的女兒。你在前線要好好照顧自己,聽長官的話,不要冒險。我們都盼著戰爭結束,你平安回來的那一天。
永遠愛你的,媽媽”
信的內容很樸素,無非是家長裡短,報平安,叮囑。但在卡娜聽來,卻如同世界上最動聽的詩歌。艾琳每讀一句,卡娜的眼睛就更亮一分,嘴角那抹幸福的弧度也越來越明顯。
當聽到爸爸還好的訊息時,她甚至輕輕笑出了聲,隨即又不好意思地捂住嘴,眼睛裡卻閃爍著晶瑩的光。她在腦海中勾勒著家裡的畫面:父親坐在爐火邊咳嗽,母親在廚房忙碌……那是一個沒有炮火、沒有泥濘、沒有死亡威脅的世界。
艾琳讀著信,看著卡娜的反應,她那常年冰封的灰色眼眸深處,似乎也掠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和。這種簡單的、基於血緣和日常的牽掛,在此刻顯得如此珍貴,如此……正常。
讀完信,艾琳將信紙遞還給卡娜。卡娜珍重地將信和照片疊在一起,小心翼翼塞進貼身的衣袋裡,彷彿要將那份溫暖緊緊捂在胸口。
“謝謝您,艾琳姐!”她由衷地道謝,聲音裡充滿了活力。
艾琳點了點頭,重新拿起自己的鋼筆和信紙,準備繼續寫那封遲來的回信。筆尖落在紙上,劃出第一個字母,墨水在粗糙的紙面上微微暈開。
她寫得很慢,斟詞酌句,報告自己“平安”的近況,詢問巴黎和麵包店,叮囑索菲照顧好自己……寫著寫著,她緊繃的嘴角線條在不經意間微微鬆弛,甚至偶爾會因為回憶起某個戰前兩人相處的細微片段,而牽起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極其微弱的弧度。那弧度短暫得如同冰雪上的浮光,卻真實存在。
卡娜安靜地坐在一旁,沒有打擾,只是好奇地看著艾琳寫信。她看到艾琳偶爾翹起的嘴角,忍不住小聲問道:“艾琳姐……索菲姐姐,是個什麼樣的人呀?”
艾琳的筆尖頓住了。她抬起頭,目光似乎穿透了戰壕陰冷的牆壁,望向了遙遠的巴黎。沉默了幾秒,她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沉,卻少了幾分冷硬:
“她……很溫暖。”艾琳選擇了一個對卡娜來說最直觀的詞語,“像剛出爐的麵包散發出的香氣。她在巴黎經營一家叫‘晨曦’的麵包店。她的手很巧,能做出各種形狀和味道的麵包……戰前,我上學,她研究麵粉和酵母。我們……很好。”
她沒有說太多,但寥寥數語,以及她眼中那瞬間閃過的、連她自己可能都未意識到的眷戀,已經足夠在卡娜心中勾勒出一個模糊而美好的形象——一個與艾琳姐完全不同,卻又緊密相連的、代表著“家”與“和平”的女性。
“聽起來真好……”卡娜由衷地感嘆,眼神里充滿了嚮往。
艾琳沒有再繼續說下去,重新低下頭,繼續書寫。這一次,她的筆跡似乎流暢了一些。
當她把寫給索菲的信仔細疊好,準備找信封時,卡娜又鼓起勇氣,提出了另一個請求:“艾琳姐……我……我能跟您學寫字嗎?”她的臉又紅了,聲音細若蚊蚋,“我不想總是讓別人幫我讀信、寫信……我想自己看懂媽媽的信,想自己給她回信……”
艾琳看著卡娜那雙充滿了渴望和懇求的眼睛。在這個朝不保夕的環境裡,學習寫字看起來是如此奢侈甚至荒謬的事情。但看著卡娜,看著那份對建立更直接、更自主聯絡的渴望,艾琳心中某處被觸動了。知識,哪怕是基礎的讀寫,也是一種力量,一種在混亂中維持人性、維繫聯絡的微小火種。
“好。”艾琳的回答依舊簡潔。
她將自己寫好的信小心收好,然後重新鋪開一張空白的紙。她將那支珍貴的鳶尾花鋼筆遞向卡娜。
卡娜有些惶恐,不敢接:“用……用這個?太貴重了……”
“拿著。”艾琳的語氣不容拒絕。
卡娜這才小心翼翼地接過鋼筆,那冰涼的觸感和精緻的重量讓她屏住了呼吸。
艾琳挪到卡娜身邊,伸出自己因為長期持握武器和工兵鏟而佈滿繭子、卻依舊修長穩定的手,輕輕握住卡娜拿著鋼筆的、有些僵硬和顫抖的手。
“手指這樣放,”艾琳調整著卡娜的握姿,她的聲音很近,帶著一種罕見的耐心,“不要太用力,手腕放鬆。”
卡娜緊張地跟著調整,感受著艾琳手心的溫度和穩定的力量。這是她第一次如此正式地學習寫字,用的是一支如此漂亮的鋼筆,地點則是在冰冷泥濘、隨時可能響起槍炮聲的戰壕裡。這一切都顯得如此超現實。
艾琳握著卡娜的手,引導著筆尖在紙上劃過。“我們先寫你的名字。C-a-r-e-n-n-e.” 她一邊念著字母的發音,一邊帶著卡娜的手書寫。筆尖在紙上留下歪歪扭扭、但清晰可辨的墨痕。
“C-a-r-e-n-n-e……”卡娜跟著小聲念著,眼睛緊緊盯著紙上的字跡,彷彿要將它們刻進腦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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