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317章 火車之旅(2)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8天前

她把手放在膝蓋上,摳著褲子上的一根線頭,摳了一會兒,然後把視線移到了窗外。窗外的景象已經變了——田野。大片的、平坦的、被冬天的枯草覆蓋著的田野,偶爾有一排禿樹在田埂上豎著,像一排被插進土裡的灰色筷子。天空是灰白的,沒有云,也沒有太陽,只是一片均勻的、無色的光,把田野照得清楚但沒有溫度。遠處有一匹馬正沿著田埂走著,馱著一個人形的影子,太小了,看不清是男是女。

車廂裡有人在說話。聲音從靠門的方向傳過來,是兩個老兵,肩膀挨著肩膀坐著,一個在嚼什麼東西,另一個把帽子摘下來放在膝蓋上,用手指撥弄帽簷上磨破的一處邊角。

車廂裡的人開始攀談起來。

艾琳聽著那些話,沒有加入。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自己的膝蓋上。貓還蜷在那裡,身體隨著火車的節奏微微晃動。它的耳朵尖在動——轉向前方,轉向後方,像兩隻小雷達在掃描什麼她聽不見的聲音。她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它的耳尖,軟軟的,帶著一點涼。貓沒有躲,只是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

車廂的另一側,靠門口的位置,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正蹲在那裡,低著頭在吃什麼東西——一塊麵包,掰成小塊,塞進嘴裡,嚼得很慢。他旁邊坐著兩個人,不像是一起的,但捱得很近。其中一個是士兵,正翹著腿,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閉著眼;另一個坐在他對面,穿著便服外套,肘邊放著一隻舊皮箱,皮箱表面有一道深深的劃痕,像被什麼銳器刮過。艾琳看了他們一眼,沒有仔細看,視線滑過去了。

火車持續地晃動著。那種咔嗒咔嗒的節奏已經變成了背景,像心跳一樣被身體習慣了。窗外的景色在緩慢地變化——田野、村莊、樹木、水渠。偶爾經過一座小站,月臺上空蕩蕩的,站牌上的字被刷成了白色,看不清寫的是什麼。火車不會停,只是減速一下,又加速,把那些小站一個一個地丟在後面。

她想起了卡娜。不知道她現在在哪個戰壕裡,也許是香檳,也許已經被調到了別的地方。她想起了她寫的信,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塗改了很多遍的句子,在紙尾畫的貓。她還想起了勒布朗、拉斐爾、勒保、雅克——那些名字一個一個地浮上來,又沉下去,像水面上冒了幾個泡就消失了。他們現在在哪裡,還活著嗎,還是那些名字已經被寫進了某張名單裡,夾在營部的資料夾深處,等著被寄回給某個遠方的人。

她把懷裡的貓往上託了一下,換了個姿勢。貓在她的調整中睜開了一隻眼,看了看她,又閉上了。它的下巴擱在她的前臂上,一小截粉紅色的舌尖露在外面,沒有縮回去。她看著那截舌尖,看著它慢慢地被收回去,消失在貓的嘴唇之間。

窗外,火車正在經過一片被燒過的田野。地面是黑色的,焦枯的草稈東倒西歪地攤著,像一把被揉碎了的頭髮。田埂上立著一棵半焦的樹,樹冠被燒沒了,只剩下主幹和幾根粗大的枝椏,在灰白色的天空下像一個手勢,像是在指什麼方向,又像是在揮手。

有一瞬間,她看見了一件掛在樹枝上的衣服,像是褪色的工裝外套,袖子在風裡飄著。她不太確定那是什麼,火車很快帶著她經過了。焦黑的田野被拋在了後面,換成了一片灰綠色的冬小麥地,還沒有完全長起來,貼著地面一層薄薄的綠,像水彩在紙上洇開後留下的痕跡。遠處有一個村莊,灰褐色的屋頂挨在一起,有幾處煙囪在冒煙,是那種細瘦的、直直的白煙,升到一半就被風扯散了,變成一片淡淡的、透明的灰。

火車的晃動節奏變了一下。車廂裡的光線也隨之明亮了些,她這才發現坐在對面角落的年輕士兵一直在看她——不是那種打量的目光,而是無意識地看著,像在想別的事,視線剛好落在她的方向。

士兵是個約莫十八九歲的男孩,臉頰上還沒長出像樣的胡茬,只有一層細軟的絨毛。嘴唇很薄,抿著,嘴角有一點向下撇的習慣,像是在想一件不太順心的事。他靠在鐵皮牆上,兩條腿伸直了交叉著,兩隻手插在口袋裡,姿勢放鬆,但他的眼睛有點空,像是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收了一下,像是被發現了,然後移開了,落到自己鞋尖上。他的鞋是新的,鞋底邊緣有一圈膠印,還沒被土染過。

她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他又抬起了頭,問:你也是去北邊的?

凡爾登。她說。

他點了點頭。我是去香檳的。

他沒問她叫什麼,也沒說自己的名字。只是說了這一句,像把一張紙條放進一個瓶子,然後推回了水裡。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坐這種火車的時候——悶罐車廂,鐵皮牆,鋪地的乾草,身邊全是陌生人,每一張臉上都寫著同一個問題:我能不能回來。那時候露西爾坐在她對面,縮成一團,兩隻手攥著新發的軍裝褲子的膝蓋處,攥得指節發白。她跟她說,說,說餓了就吃,別等睡吧,我守著。

她現在坐在這列火車上,懷裡抱著一隻貓,膝蓋上放著一隻裝著她所有東西的帆布包。她身旁有一個新兵在摳褲子上的一根線頭,對面有一個年輕計程車兵在看著窗外出神,遠處有兩個老兵在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她坐在這群人中間,聽著火車的咔嗒聲,感覺到鐵皮牆面的震動沿著脊椎往上走,貓的體溫在她的腿上慢慢擴散開,像一個安靜的、持續的承諾。

那些房屋已經遠去很久了。窗外的土地越來越開闊,越來越平坦,顏色從灰褐慢慢變成一種更深的、被反覆翻犁過的褐色。天空的顏色開始變了,從均勻的灰白變成一種帶一點淺灰的藍,陽光從雲的縫隙裡漏下來,在田野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柱,像透明的巨大的手指。

她把貓抱起來了一點,讓它換了個姿勢。貓從她腿上站起來,轉了一圈,又趴下了,這次是臉朝著她的方向,兩隻前爪搭在她的手背上,下巴擱在爪子上,眼睛半睜著,像是在看她。

到了再說。她輕聲說。

貓耳朵動了動。也不知道它聽見沒有,但它呼嚕了一聲,細小的,溫暖的,然後閉上眼,慢慢睡著了。

火車還在走。田野還在展開。遠處的地平線上,隱約可以看見一道更深的顏色,像是山,又像是雲,在灰藍色的天空邊緣橫臥著,一動不動。

她繼續看著窗外。那些房子、樹、田埂、燒過的田野、晾在院子裡的白色床單、站在門口的老人、騎在馬上的人影——它們一個一個地從視窗經過,像翻書頁,翻過一頁就是另一個地方,另一個早晨,另一種光線。

她不知道他們會在哪裡相遇。那些還在等著她的人,那些她要去見的人,他們此刻也許正坐在另一列火車上,或者蹲在另一條戰壕的拐角處,或者正看著同一片天空,在想同一件說不出口的事。她不知道還要走多遠才能到他們面前,但貓在她腿上睡得正熟,火車的節奏還在繼續,窗外的天還沒有暗。

她低下頭,用手背蹭了蹭貓的耳朵。耳朵尖動了一下。然後她靠回牆上,閉上眼。

火車的聲音灌滿了整個車廂,低沉的,持續的,像心臟在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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