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325章 茶與信(2)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3天前

信到這裡斷了一下,後面空了兩行,然後接著寫。老師教寫新的字了,我寫給你看。——字跡從這裡開始變得更用力、更慢,寫信的人在努力把每一個字母寫到最端正。

希,望,你,平安。

你要是能回來過聖誕節就好了,不過我會幫你把糖留著的,等你回來一起吃。

卡娜把信摺好,放回信封裡。她坐在彈藥箱上,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動。艾琳從洞口探身進來,看見她坐在那裡,手裡握著信封。家裡來的?

卡娜的聲音很平,像是被什麼壓住了。妹妹寫的。說爸爸病好了點。

好事。

她低頭看了看手裡的信封,把它放進大衣內袋裡,用手掌壓了一下。

艾琳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洞口的防水布在風裡輕輕鼓動。你妹妹多大?

十二歲。卡娜說。寫字還沒太穩,但已經很努力了。這是她自己一個人寫的。

洞口的光線正在變暗。傍晚的灰藍色從防水布的縫隙裡滲進來,落在土壁上,把那些被凍硬了的泥塊照出一種暗沉的、被揉舊了的顏色。貓從大衣上站起來,走到卡娜腳邊蹲下,把腦袋擱在她的靴面上。卡娜低頭看著貓,把手放在它的背上,指尖慢慢沉進貓的毛裡。

艾琳姐。她忽然開口。

你說我妹妹她——她停住了。手指在貓背上停了一下。算了。沒什麼。

她沒有說下去。她把貓抱起來放在膝蓋上,低頭看著它。貓在她膝蓋上轉了一圈,蜷下來,閉上眼睛。呼嚕聲響起來,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穿過來的風。

十二月二十九日。深夜。

艾琳坐在防炮洞裡,就著一盞捻小了的煤油燈看信。信是克勞德教授代轉的,隨一批補給物資送到前線,信封上用鋼筆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是索菲的。她認得那些字母的形狀——圓潤的、微微向右傾斜的筆畫,寫信的人習慣在每一筆的末端輕輕提起來,留下一個細小的收尾弧。

她把信封拆開。信紙是淡黃色的,疊得很整齊,摺痕被壓得平直。她展開來,看了第一行。你走了之後,我把店裡的小貓分給了鄰居幾隻。留了一隻,和埃託瓦勒很像。我叫它小星星

艾琳的拇指停在小星星三個字上,停頓了一小會兒。她繼續往下看。今天烤麵包,面發得很好。等你回來,教你做可頌。

我把店面收拾了一遍,把貨架上的灰塵擦了。其實不髒,但我想找點事做。

我給你寄了一張照片,上次我們去南特的時候照的,你還記得嗎?在河邊,你坐在石頭上,手裡拿著那串手鍊。我記得那天下午的陽光,很薄,像舊的銀器上那種光澤。我把照片洗出來了,寄給你。等你看見了,就是看見了我。

艾琳把信紙翻過來。背面還有幾行字,寫得比前面更密一些,像是寫在紙的邊角上:你走了以後,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等你回來。有時候是早上揉麵的時候,有時候是晚上關店的時候。我沒有別的想做的事。我只要你在。你答應過我的。所以我等著。你在那裡,我在這裡,沒關係。我們隔著一條河,過了河就到了。

艾琳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然後摸著手腕處的手鍊,像一粒粒被小心安放好的、正在緩慢升溫的種子。

她站起來,走到洞口,掀開防水布的一角。外面天很冷,冬夜的空氣是半透明的,像是能看見所有東西的重量正被它慢慢地接住。她看了一會兒,準備放下防水布,抬眼時看見了戰壕上方那一線天空中有東西在移動——灰白色的,細長的,比上週低了一些。邊緣在夜色中微微發亮,像是被遠處的地平線反照的光勾勒出了輪廓。它沒有聲音,沿著戰線的方向慢慢地滑過去。她看著它,直到它消失在天際。然後她放下防水布,回到洞裡,在乾草上坐下來。

卡娜已經睡著了。她的呼吸均勻而緩慢,一隻手搭在貓的背上。貓在她手邊蜷成一團,尾巴蓋著鼻子,呼嚕聲很輕,像一條極細的線在黑暗裡持續地振動著。艾琳坐在她身邊,把大衣攏了攏,靠上土壁。

十二月三十日。傍晚。

勒布朗把那包茶葉從防水紙袋裡取出來,開啟袋口,看了看裡面剩下的量,又重新紮好。留著下次。他說。等哪天特別冷,或者特別難熬的時候,再煮一回。

他把紙袋放回彈藥箱上,用手掌按了一下。然後他站起來,走到戰壕拐角處,往遠處看了一眼。天快黑了,遠處的山脊線正在從灰白色變成深灰色,像一條正在沉入水底的魚脊。天幕上沒有云,空曠的,像一塊被反覆擦過的舊玻璃。那艘飛艇今天還沒有出現。但勒布朗看了一會兒天空,然後收回目光,蹲下來,把爐子裡的火撥了撥。

沒有人接話。風從對面吹過來,冷的,卷著細碎的土粒和枯草末,從戰壕上方經過。艾琳站在防炮洞口,手指抵著胸口的位置——那裡有信封、有信紙。她感覺到那些東西隔著大衣的布料貼著她的皮膚,薄薄的,但持續的,像一顆很遠的星正在用它的光抵達她。

她站在那裡,沒有走進洞裡去,只是繼續看著那些正在變暗的東西——土壁、鐵絲網、彈坑——感覺它們像水中的草葉一樣正在緩慢變暗,正在被夜一寸一寸地合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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