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戰:凋零於冬下的鳶尾花》第325章 茶與信(1)

作者:喜歡雙管制的白卿·15小時前

十二月二十六日。午後。

布洛上尉從南邊走過來的時候,手裡提著一個東西。麻布袋,袋口用細繩扎著,鼓鼓囊囊的。他走到戰壕拐角處停下來,把麻布袋放在彈藥箱上,解開細繩,往裡面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對著附近幾個防炮洞的方向說了一聲:來個人。

勒布朗先探出頭。他正在爐子旁邊烘手,聽見聲音走出來,在布洛面前蹲下,往麻布袋裡看了看。這是什麼?

茶葉。布洛說。運錯了一箱。原本是給後方倉庫的,送到了前沿。

勒布朗把手伸進麻布袋裡,抓了一小把,放在掌心裡看了看。茶葉是深褐色的,捲成細小的顆粒,邊緣微微泛著暗綠。他湊近了聞了聞,然後抬起頭,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那種很細微的變化,像是一塊被凍了很久的石頭表面裂開了一道看不見的縫,透出一點更暖的顏色。真的茶葉?

真的。布洛說。上頭說自己分了,分到一包,大約半公斤。

勒布朗把掌心裡的茶葉小心翼翼地放回麻布袋,攏好袋口,像是怕風吹走了一粒。半公斤,夠煮好多次了。

夠煮幾次。布洛說。你看著辦。分一下,別一次全用了。

知道。勒布朗站起來,把麻布袋抱在懷裡,像抱著一隻幼小的、需要保溫的動物。他轉身往自己的防炮洞方向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上尉。

謝謝。

布洛沒有回答,只是把細繩在手裡繞了兩圈,放進大衣口袋裡,轉身往南走了。勒布朗抱著麻布袋蹲在防炮洞口,把袋口解開,又看了一次裡面的茶葉。他看得很仔細,然後他把袋口重新紮好,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對著洞裡說了一句:爐子生起來,大點火。

下午。

勒布朗用一隻空罐頭盒做壺。罐頭盒是圓的,邊緣被鐵皮剪割得不太整齊,他用一塊舊布纏了一圈,算是把手。他在罐頭盒底部鑽了幾個細小的洞,用一根鐵絲彎了一個架子,架在煤油爐上。然後把一小撮茶葉放進盒裡,勒布朗把水慢慢倒進罐頭盒裡,茶葉被水浸沒,開始慢慢地舒展,捲曲的葉片一片一片地鬆開,像極小的、正在甦醒的翅膀。

別急。勒布朗說。讓它泡一會兒。茶葉泡久了才有味道。

他蹲在爐子旁邊,看著罐頭盒裡的茶水慢慢變色。從透明變成淺黃,從淺黃變成一種更深的、帶一點琥珀色的暖調子。茶葉的香氣開始散出來,很淡的,像是被冬天的冷空氣壓住了,只能在爐火周圍一小圈範圍內浮動。

但那一點味道——清苦的、帶著土壤和陽光的氣息——在戰壕裡瀰漫開來的時候,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有人從防炮洞裡探出頭來,吸了吸鼻子,又縮回去。有人停下手裡正在做的事,側過頭來,沒有說話,但目光落在了爐火的方向。

勒布朗把罐頭盒從爐子上端下來,放在一塊平石上。他用一根細棍子攪了攪茶水,然後從口袋裡掏出一隻鐵皮杯——杯沿有一個缺口,杯身被火燒得發黑。他把茶水慢慢倒進杯子裡,茶水很燙,倒的時候升起一小股白色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凝成一個小小的、旋轉的柱子。

先給誰?他問。

沒有人回答。他看了一圈,然後端著杯子站起來,走到艾琳面前。你先。

艾琳接過去。鐵皮杯很燙,她用手掌託著杯底,手指攏住杯壁。熱度從杯壁滲進掌心,緩慢的,像一股很細的暖流從手指末端往手腕方向移動。她低下頭,把杯子端到唇邊,沒有馬上喝,先讓熱氣撲在臉上——溼潤的、帶著茶葉清苦氣味的熱氣,在冷空氣中形成一小片薄薄的暖霧。她抿了一口。茶很燙,舌尖先碰到熱度,然後是茶的味道——苦的,清瘦的,像被秋天曬透了的葉子泡出來的水,在舌面慢慢化開,留下一層薄薄的澀,然後變成一種很淡的甜。

她把杯子傳給卡娜。卡娜接過去,也捧了一會兒。她的手指裹著布條,捧杯子的時候動作有點笨拙,但她把杯子攏得很緊。她低頭喝了一口,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然後她把杯子傳給下一個人。杯子在戰壕裡慢慢地傳著。每個人接到的時候都先在手裡捧一會兒,讓鐵皮的餘溫焐著掌心,然後再喝。茶水在輪轉中慢慢變少,但熱度沒有散——每一雙手接過的時候都把自己的溫度貼上去,又傳下去,像一條很細的、看不見的線在戰壕裡緩慢地流動。

西蒙娜接過杯子的時候,杯子裡的茶水只剩一個底了。她端起來,沒有馬上喝,先端著杯子彎下腰,把杯口湊到貓的鼻尖前面。你聞聞。她說。茶。熱乎的。

貓蹲在她腳邊,微微側過頭,鼻尖翕動了兩下,然後退後一步,走開了。西蒙娜看著貓的背影,嘴唇微微撇了一下。它不喝茶。她說。她站直了身子,把剩下的一口茶喝完,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也好,留給我了。

她端著空杯子站在那裡,沒有馬上遞回去。杯底還餘著一小圈溫度,她用拇指沿著杯沿走了一圈,然後才把杯子遞給下一個人。光線透過戰壕上方的冰霧落在她的側臉上,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顴骨上,像一小片被揉皺了的薄紙。

那包茶葉被勒布朗重新收進防水紙袋裡,袋口折了兩折,用一箇舊繩頭紮緊。他把它放在防炮洞角落的彈藥箱上,又用手掌在上面壓了一下。

十二月二十八日。傍晚。

卡娜收到一封信。信封是灰黃色的,邊角有些磨損,正面用鉛筆寫著她的名字,字跡歪歪扭扭的,有些筆畫寫得重,有些寫得很輕。她翻過來看了看背面,然後捏著信走回洞裡,在彈藥箱上坐下來。

信封在她手裡被翻來覆去地捏了幾下,邊角被捏出褶皺。然後她用手指沿著封口的邊緣慢慢撕開,把裡面的信紙抽出來。她展開來看。字跡是歪的,有的字大有的字小。

嗎好還你,場兩了下雪。吃來回你等,來起醃要說媽媽,個幾十了攢,了蛋下又母的裡家。了你想我。信寫你給我讓媽媽。太曬口門在坐,了床下能,多很了好病的他。好也爸爸。好很我。嗎好你。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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