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說:當棋盤上出現一隻不屬於任何一方的手時,最高明的棋手,首先要做的不是驅趕,而是看清,那隻手想落下的,究竟是棋子,還是……砝碼。
東海之濱,奇蹟之城,城主府的頂層書房,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死寂。
空氣彷彿被那張薄薄的電報紙抽乾了所有活氣,變得粘稠而沉重。陽光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將室內的每一粒塵埃都照得清晰可見,卻無法驅散那份從心底升騰起的、名為“未知”的寒意。
星野愛靜靜地站在窗前,手中那杯早已涼透的紅茶,被她纖細的手指無意識地捏緊。她的目光穿過港口繁忙的景象,投向那片一望無際的蔚藍,彷彿想從海天的盡頭,尋找到那個發出訊號的、遙遠而神秘的源頭。
她的臉上,沒有了方才送別克拉蘇時的溫婉笑意,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冷靜,冷靜到近乎冰冷。那雙紫色的星眸深處,平日裡流轉的、關於資本與利潤的璀璨星河,此刻盡數熄滅,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正在進行超高速運算的幽暗深空。
韓非站在她的身側,一向挺得筆直的腰桿,此刻也微微有些緊繃。他低著頭,視線死死地鎖在那張電報紙上,眉頭緊鎖,彷彿要用目光將那些古怪的符號和文字,洞穿、分解、碾碎,從中榨取出最本質的含義。
他引以為傲的法家思想,那套足以構建起一座城市、乃至一個國家秩序的嚴密邏輯,在面對這串毫無道理可言的、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資訊時,第一次感到了些許的……無力。
這不是他熟悉的“法”與“術”的博弈,更不是“勢”的較量。
這是一種純粹的、蠻不講理的“宣告”。
一個遠在天邊,卻又近在眼前的存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輕描淡寫地敲了敲門,然後用他們最熟悉的文字,留下了自己的名號。
【金字塔】。
這三個字,此刻在韓非眼中,不再是簡單的神朝小篆,而彷彿真的化作了三座巍峨、古老、沉默的巨型建築,攜帶著萬古黃沙的厚重與死寂,無聲地矗立在他們文明的疆域之外,冷冷凝視。
“城主大人,”良久,韓非沙啞著嗓子,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沉默,“此事……非同小可。”
這幾乎是一句廢話,但在此時此地,卻顯得無比鄭重。
星野愛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地傳來,聽不出任何情緒波動:“說說你的看法。”
“是。”韓非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混亂的思緒重新變得井然有序,他那屬於頂級法家博士的、鋒利如刀的分析能力開始運轉。
“其一,對方掌握著一種我們完全未知的、能夠跨越超遠距離進行資訊傳遞的技術。我們的‘奇蹟電報機’,在墨班大師的理論中,有效通訊距離不超過三百里,且極易受天氣元氣波動干擾。而能從遙遠的、我們認知中‘埃及’所在的西方大陸,將訊號精準投射到這裡……對方的技術,至少領先我們一個,甚至數個時代。”
說到這裡,韓非的語速加快,眼神也愈發銳利:“其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對方瞭解我們。‘神朝小篆’,這是神皇陛下統一度量衡、書同文後,才在神州大地推行的標準文字。這絕不是一個遠在西方的蠻荒文明能碰巧掌握的。這意味著,他們要麼……一直就在‘觀察’我們,要麼,他們與神朝之間,存在著某種我們不知道的、深刻的歷史淵源。”
星野愛終於轉過身,她將茶杯輕輕放在窗臺上,發出“叮”的一聲脆響。
“還有其三,”她接過韓非的話頭,紫色的眸子裡閃爍著分析的光芒,“他們選擇了這個時間點。不早不晚,恰好在我們與羅馬簽訂《文明風險對賭協議》,我們的‘特洛伊木馬’剛剛離港的這一刻。這說明,他們的‘觀察’,是即時的,並且,他們能精準地判斷出,這一事件的‘重要性’。”
她踱步到辦公桌前,伸出手指,輕輕點在那串由鳥、蛇、眼睛、繩結等組成的幾何符號上。
“這不僅僅是一次技術展示,或者一次簡單的問候。”星野愛的聲音,帶著一絲企業家在發現全新藍海市場時的、混雜著危險與機遇的獨特興奮感,“這是一份……盡職調查報告的‘摘要’,一份來自潛在‘投資人’或‘收購方’的……商業問詢函。”
“商業問詢函?”韓非愣住了。他無法將眼前這充滿神秘與威脅的符號,與奇蹟之城裡那些充斥著條款與數字的商業檔案聯絡起來。
“沒錯。”星野愛的手指劃過那隻栩栩如生的“眼睛”符號,“你看,韓非。拋開那些我們無法理解的神秘學外衣,這件事的本質是什麼?”
她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韓非:“一個掌握著‘資訊優勢’和‘技術優勢’的‘實體’,在我們即將進行一次重大的‘海外資產併購’時,突然出現,向我們展示了它的‘肌肉’(超距通訊),彰顯了它對我們‘商業模式’的瞭解(神朝小篆),並留下了一個明確的‘品牌標識’(金字塔)。這不是商業談判的開場,是什麼?”
被她這麼一說,韓非心中的凝重與不安,竟奇蹟般地被沖淡了許多。他眼中的世界,彷彿瞬間從一部神話史詩,切換回了他所熟悉的、充滿爾虞我詐的商業戰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