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到天亮也沒停。
於龍起來先摸手機——林薇半夜發的訊息,那篇深度文章閱讀量破百萬了,三個全國性媒體的記者私信要採訪。他看完沒回,撥了孫隊長的號。
“材料補了沒?”
“補了。”孫隊長的聲音裹在雨裡,悶悶的,“按崔科長列的清單,一條一條補的。今天送。”
“我跟你去。”
“於總,雨這麼大——”
“下雨才得去。有些人專挑下雨天使絆子。”
九點,行政審批大廳。整棟樓被雨幕裹得灰濛濛的,門口旗杆上的旗子在雨裡甩得噼裡啪啦響。於龍收了傘甩兩下,推門進去。大廳里人還不少,七八條隊伍排著,叫號機的電子女聲隔一會兒響一次,混著傘滴水的聲音和嗡嗡的說話聲。
他往規劃局視窗走。走了幾步,停下了。
東南角,自助服務機前面站著一個老太太。
七十四五,花白頭髮梳得齊整,一件藏青色舊毛衣,袖口磨出了毛邊。一隻手攥著布口袋,另一隻手懸在觸控式螢幕前面——伸出去又縮回來,縮回來又伸出去,像摸一個燙手的山芋。旁邊保安靠在柱子上玩手機,眼皮都沒抬。
“奶奶,我幫您。”於龍走過去。
老太太轉過身。臉上全是褶子,眼睛卻亮,是急出來的那種亮——額角沁著細汗,嘴唇抿得發白。
“孩子,這東西我不會弄。辦老年證年審,視窗讓我來機器上取號。這機器我摸了半天它不動。”她把手伸出來,“我手指頭太糙了?人家說觸屏,我這個是不是不行?”
於龍低頭看那雙手。指節粗大,掌心全是老繭,大拇指甲蓋上還有一道舊裂。這雙手可能在紡織廠搖過二十年的紗,可能在田裡拔過十幾年的草,可能抱大過好幾個孫子。但在觸控式螢幕前面,它不好使。
“不是您手不行,機器設計得不合理。”於龍彎腰把螢幕亮度調高一格,字型調大,“您看,先點‘老年服務’,再點‘年審’,身份證擱這個感應區——對,就這兒。”
老太太從布口袋裡摸出身份證,手微顫著往感應區放。螢幕跳出一行字——“讀取成功”。
“哎呀!”她高興得跟小孩似的,拍了一下手,“出來了出來了!”
“還差一步。預約時間——明天上午有空嗎?”
“有空有空!我天天有空!”
於龍幫她點完確認。機器吐出一張叫號單,他接過來放她手心。“拿好,明天上午帶著這個和身份證,三號視窗。”
老太太把叫號單折了又折,小心塞進布口袋。然後抬頭看於龍,那隻乾瘦的手又伸出來,這回不是摸螢幕,是攥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不大,抓得實在。
“孩子,你比工作人員還耐心。叫什麼?”
“於龍。龍基金的。”
“龍基金……”她唸叨了兩遍,“記住了。我兒子開裝修公司的,回頭我跟他說。你們那兒有需要幫忙的,讓他去。”
系統提示音——“數字鴻溝”任務完成。老年人數字輔導·初級,現金獎勵兩千。特殊獎勵:劉奶奶的感謝,老年群體擴散,預計帶來十來個志願者。
於龍把老太太送到三號視窗門口,轉身往規劃局視窗走。孫隊長已經等著了,手裡抱個防水檔案袋,裡面是補的材料,按清單排好,每一份貼了標籤。
“到了。”孫隊長朝視窗努下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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