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風開始減弱。工棚頂子臨時用鐵絲箍住了,材料區雨布用沙袋壓嚴實了,基坑積水被水泵抽得差不多了。於龍站在工地中間,渾身溼透,雨衣被風扯破好幾個口子,貼在身上像層廢紙。老葛坐在材料棚門檻上喘粗氣,張強靠在他旁邊。孫隊長從梯子上爬下來,手被鐵絲劃了道口子,正用袖子擦血。周監理蹲在防潮箱旁檢查塑膠布有沒有漏水,嘴裡嘟囔著“第七冊檢測報告要是潮了就麻煩了”。
“都別走。我去買薑湯。”
他開車找到一家還在營業的小吃店,老闆正在收攤,看見他渾身溼透的樣子愣了一下。於龍掏錢買了二十杯熱薑湯,又讓老闆把所有剩下的包子全蒸了,裝滿三大塑膠袋拎回來。工棚裡,幾個人圍坐在臨時拼起來的桌子旁,捧著一次性杯子喝薑湯,熱氣從杯口蒸騰起來,包子香味瀰漫在潮溼的空氣裡。
老葛喝了一大口,燙得齜牙,緩過來後忽然開口了,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鐵皮:“於總,我跟過的工地不下二十個。每次颱風來了,老闆都在家躺著,工人死撐著。您是頭一個颱風夜跑來跟我們一起扛沙袋的老闆。您這種老闆,我跟定了。”
張強坐在角落,捧著薑湯沒喝。他低著頭忽然冒出一句:“我以前在趙天豪那邊幹了三年。颱風天他連問都不問,出了事讓我們自己扛。”他抬頭看著於龍,眼睛紅紅的,不知是熬夜熬的還是別的,“於總,我以前罵過你。我現在知道了,我罵錯了。”
“不說了。”於龍把自己的包子掰開塞了一半給他,“過去的事都過去了。吃包子。”
孫隊長手上的傷口用紗布簡單纏著,他舉著薑湯杯站起來:“兄弟們,於總說了——這個月每人發兩千塊安全獎金!”
工棚裡愣了兩秒,爆發出一陣歡呼。老葛猛灌薑湯,燙得直咧嘴,使勁拍桌子。張強手裡的包子差點掉地上,低頭使勁咬了一口,含含糊糊跟著喊了一聲好。
於龍也笑了,拿起包子咬了一口。包子熱氣蒸騰,身上溼衣服還沒幹,胸膛裡是熱乎的。他靠在椅背上,看著面前這幾個渾身溼透、臉上沾泥、手上帶傷的人,忽然覺得這間漏風的值班室比任何地方都暖和。
清晨五點多,颱風過去了。天邊露出一線灰白的光,雨停了,風也平了。工地到處是斷枝和積水,但主體安然無恙。主樓的骨架在晨光裡溼漉漉地反著光,鋼筋上掛滿水珠,像剛淬完火的劍。
孫隊長帶人巡查。走到圍牆東南角,他停住了。
牆角有一串腳印,印在泥地上清清楚楚。不是工人們的勞保鞋印——紋路太細,是休閒鞋。他蹲下來數了數,至少兩個人。腳印一直延伸到樣板間後牆,在那裡停下來,然後折返,翻牆出去了。翻牆的位置和上次那個抽菸男人的路線如出一轍。
“於總,來看一下。”
於龍低頭看了看腳印,又抬頭看牆頭。青苔被蹭掉一塊,新鮮痕跡。
“調監控。”
值班室裡,畫面回放:凌晨三點,風雨最猛的時候,兩個黑影從圍牆東南角翻進來。沒去材料區,沒去基坑,直奔樣板間後牆。在外面停留了大概十分鐘——監控能拍到他們靠近,拍不到裡面的具體動作。走的時候,其中一個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跤,另一個回頭拽了他一把。
於龍快步走進樣板間,一件一件檢查。扶手沒有被破壞,防滑磚完好,輪椅還原樣放在角落。看起來什麼都沒少。但他的目光停在牆角——上次李娟發現煙盒的位置——那裡多了一個黑色塑膠袋,被磚頭壓著,和上次一模一樣。
開啟,裡面是一個信封。信封裡裝著幾張照片,列印紙,畫素不高,是監控截圖。拍的是材料區鋼筋堆放、基坑混凝土養護區、樣板間無障礙設施。每張照片旁邊都用紅筆寫著字:“此處不合格”“鋼筋擺放不規範”“養護時間不足”“扶手高度不達標”。
於龍把照片放在桌上。
“不是來偷東西的。是來踩點的。”
孫隊長湊過來看了一眼,抬頭看著於龍,好像忽然明白了什麼:“這些照片——趙天豪要在釋出會上用?”
“可能。但照片拍到的都是表面——鋼筋擺放的間距、養護區的覆蓋物、扶手的高度。他沒拍到檢測記錄,沒拍到實際尺寸,沒拍到任何能證明‘不合格’的資料。這些照片只能製造視覺上的懷疑,經不起檢測資料檢驗。但如果我們自己沒準備,就會被他的氣勢壓倒。”
“那我們——”
“把照片發給馬律師,看能不能作為證據。再把被拍到這幾個位置的檢測記錄調出來——鋼筋批次號、混凝土強度報告、扶手實測高度,每一張檢測單對應的時間段都查出來。裝訂成冊,編好索引,釋出會當天備用。”
“還有一件事。”林薇從門外進來,手裡拿著手機,她大概也一宿沒睡,“昨晚大雨沖毀了城西一段河堤,附近幾個小區和一家福利院被淹了。今早新聞報的,有老人被困。”
於龍拿起雨衣就往外走。孫隊長愣了一下:“於總,你去哪?”
“福利院。工地上你先盯著。”
他上了車發動引擎。開出工地大門的時候,雨後晨光從雲層縫隙裡打下來,照在溼漉漉的主樓骨架上,鋼筋上的水珠閃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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