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海大學南門的梧桐葉開始黃了。
於龍拎著兩袋水果跟在陳老身後，腦子裡還在轉那塊地的事。黑色賓士的車牌號他記在手機備忘錄裡，發給林薇讓她幫忙查。林薇回了個“好”，加一個豎大拇指的表情。
陳老今天穿件洗得發白的藍布夾克，走路不快，每一步都踩得穩當。他回頭看了於龍一眼。
“心裡有事？”
“沒。”
“眉毛都快擰成麻花了，還說沒事。”陳老揹著手走，“徐教授是我老相識，退休前帶過最後一屆博士生，兒童心理學領域在省內排前三。你那個想法——建兒童福利中心——得聽聽他的意見。”
於龍點頭。
拐過大學路，到南門口。梧桐樹蔭下，一個老奶奶正彎腰提東西。四個塑膠袋，兩個布袋子。塑膠袋勒得鼓鼓囊囊，一袋土豆，一袋白蘿蔔，還有一袋衛生紙和一桶油。布袋子露出芹菜葉子和一截山藥。老奶奶弓著腰，把袋子提起來走兩步，放下喘口氣，再提起來走兩步。喘的氣很粗，遠遠都能聽見。
於龍把水果往陳老手裡一塞，三步並兩步過去了。
“奶奶，我幫您拿。”
老奶奶抬起頭，七十五歲上下，花白頭髮，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但眼睛很亮。她上下打量於龍，表情裡帶著警惕——不是不信任，是老年人對陌生人那種本能的小心。
“小夥子，你——”
“我叫於龍。不是壞人。”他笑了一下，彎腰一把拎起最重的兩個袋子，“您家住哪棟？我送您。”
老奶奶看看自己空掉的手，又看看於龍。年輕人站得直，袖口捲到小臂，胳膊上線條結實。她慢慢直起腰，揉了揉腰眼，吐出一口氣。
“好人吶。現在年輕人都不愛管閒事了。”
“這不是閒事。”於龍把袋子在手裡掂了掂，“是正事。”
李奶奶住在專家樓後面的老教師公寓，六層板樓，沒電梯。她家在四樓。於龍提東西上樓，她扶著樓梯扶手慢慢跟著，走一層歇一會兒。樓道里堆著舊書、紙箱子，牆上貼著泛黃的物業通知，邊角都捲起來了。三樓拐角蹲著一隻橘貓，看見李奶奶，喵了一聲。
“大黃，等會兒給你拿吃的。”李奶奶伸手摸了一下貓腦袋，動作很輕，像摸什麼易碎的東西。
四樓，401。老式防盜門，漆面斑駁得不成樣子，鑰匙孔旁邊有塊銅牌：退休教師·李淑華。銅牌擦得鋥亮，跟周圍的門框形成鮮明對比。
屋裡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乾乾淨淨。客廳牆上掛著全家福，黑白的，相框邊角磨出了木頭的原色。照片裡一男一女抱著個小男孩。旁邊還有一張彩色的，小男孩長大了，穿著學士服，摟著李奶奶的肩膀笑，牙齒全露出來了。
於龍把袋子放桌上。一顆土豆圓滾滾地滾出來，他伸手接住了。
“坐，喝口水。”李奶奶倒了杯涼白開，“小夥子，你是哪個系的？我讓我孫子謝謝你。”
於龍端著杯子笑了：“奶奶，我不是學生，是來找老師的。”
“找老師？”
“嗯，徐教授。陳老帶我來的。”
李奶奶眼睛亮了，是真的亮了，瞳孔裡有什麼東西活了過來。“徐維國？他住前頭那棟。”她又上下打量於龍一遍，這回不是警惕，是欣賞，“你這樣的學生，老師肯定喜歡。”
於龍把水喝完，杯子放桌上。“奶奶，您一個人住？”
“老頭子走了八年了。孫子在BJ讀博，逢年過節回來一趟。”她看向窗外，窗臺上放著幾盆多肉，長得很好，“習慣了。就是腰不行了，提點東西費勁。老了，零件都生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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