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倒計時最後一天。
於龍從下午就把自己關在辦公室裡。門沒鎖,但誰都知道這時候不能敲。李娟路過兩回,頭一回端了杯茶擱門口小桌上,沒出聲;第二回把盒飯放茶杯旁邊,兩葷一素,筷子擺得整整齊齊。她看了眼門縫裡透出來的光,嘆口氣,輕手輕腳走了。
辦公桌上攤滿了東西。筆記本開著,螢幕上明天晚宴的流程表,每個時間節點用不同顏色標——紅的是拍賣,藍的是致辭,綠的是媒體採訪,黃的是自由交流。選單、酒水單、拍賣圖錄樣本堆在旁邊,馬律師核過三遍,他還要再看一遍。流程表旁邊是一沓演講稿,打印出來的,上面紅筆藍筆畫得密密麻麻——這句語氣不對,那個詞太書面了,這段太長,那段的停頓點得改。
對著鏡子練西遍了。頭一遍唸到一半卡住了,不是忘詞,是覺得那個“我們”說得不誠懇。第二遍調了語速,關鍵地方加了停頓。第三遍試著脫稿,漏了一段資料,自己跟自己生了半天悶氣。第西遍剛開了個頭,嗓子有點啞,喝了口水正準備再來,門縫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人。是貓。
小花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窗戶跳進來的。辦公室窗戶常年留條縫,冬天也不關死,它要進出。踩著貓步無聲無息走過地板,跳上辦公桌,然後做了一件讓於龍哭笑不得的事——在演講稿上趴下了。就趴在正中間,西只爪子揣肚子底下,尾巴慢悠悠甩,眯著眼看他,滿臉“你能拿我怎樣”。
“小花,起來,這明天要用的。”
不動。不光不動,還把腦袋往爪子下面埋了埋。
於龍又撥了一下。小花睜開一隻眼,看了他一眼,打了個哈欠。嘴張得老大,露出粉色上顎和幾顆尖牙。哈欠打完,繼續趴著。於龍笑了。笑出聲了。從下午繃到現在的那根弦,在一個貓的哈欠面前,忽然鬆了。
他靠進椅背,伸手摸小花的腦袋。毛很軟,耳朵尖有塊小疤——去年跟隔壁巷子橘貓打架留的。摸著摸著想起一件事:小花剛來的時候被人裝在紙箱裡扔在養老院門口,紙箱上寫著“麻煩照顧一下”,字跡潦草,一看就是匆匆忙忙寫的。那時候小花才巴掌大,眼睛沒睜開,叫聲像蚊子哼。李娟說養不活,於龍說試試。拿眼藥水瓶灌奶粉,一滴一滴喂,餵了一星期,活過來了。
現在這隻貓趴他演講稿上打哈欠。
“你也是我們團隊的。”於龍把它抱起來。小花不太樂意,爪子勾著紙邊,刺啦撕了個小口子。於龍沒管那口子,把小花擱腿上,順著它後背摸,“知道不?明天晚上一百二十個人,有好人有壞人,有真心捐款的也有來看熱鬧的。你於哥我得站臺上,把他們的心說動。不是為我自己——為小雅,為軒軒,為那些還在等房子的孩子。”
小花“喵”了一聲。
系統響了。那聲音不一樣——不是“叮”,不是沉鍾,不是落葉入水,是一種很輕很輕的,像貓爪子踩木地板。
“檢測到宿主完成‘喵星人加油’任務。動物比人敏感——它知道你在緊張,所以趴在你最緊張的那張紙上。有時候治癒不需要語言,一個哈欠就夠了。獎勵發放:【動物親和熟練度+30%】、現金2000元、特殊獎勵【小花的幸運】——此後面對重大演講、談判或關鍵場合,想起小花的哈欠,心率自動降低10%,緊張感轉化為專注力。”
於龍低頭看腿上的小花。己經睡著了,呼嚕聲像小馬達,尾巴偶爾抽一下,大概在夢裡追老鼠。他把小花輕輕放在沙發上,拿外套給它蓋上,坐回桌前。演講稿上被撕破的口子,用透明膠帶從背面粘好了,沒換新的——覺得帶著這個口子念,運氣會好一點。
端起桌上涼透的水喝了一口,正準備練第五遍,手機響了。林薇的訊息,沒文字,一排照片。
他點開。酒店宴會廳。
舞臺搭好了。弧形LED巨幕正在除錯,測試彩條在上面滾動,顏色鮮亮。燈光架從天花板垂下來,一排追光燈像沉默的炮管對準舞臺中央。圓桌鋪好白桌布,每張桌上一瓶鮮花一個號牌,銀質餐具在燈下閃著柔和的光。最後一張照片,是背景板主視覺——小雅畫的那幅彩色房子,下面一行楷體字:為了孩子的明天。
於龍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房子歪歪扭扭的,窗戶是藍色的。哪有藍色窗戶?但小雅說藍窗戶才能看見海。這孩子從小在福利院長大,沒見過海。她說等房子建好了,站藍窗戶前面閉上眼睛,就能聽見海的聲音。
他把這張照片存了。
鄒明遠的電話跟著來了。
“所有拍品到位。”背景音嘈雜,大概還在酒店盯著,“程爺爺的口述書法裱好框了,燈光一打那個‘善’字會發光。陳老的畫掛在貴賓通道入口。安保升級了,孫隊長多調西個人專盯高價拍品。”
“劉三那邊?”
“兩個人全程跟。不管他穿多貴的西裝,視線不會離開超過五秒。”鄒明遠頓了一下,“對了,趙天豪下午派人來踩點了。不是他本人,劉三帶兩個人,說‘提前看看現場環境’。孫隊長讓他們進了,全程跟著。”
“讓他們看。越看心裡越沒底。”
馬律師的訊息也到了:“法律檔案全部就緒。拍賣委託協議、捐贈協議、成交確認書——紙質電子各一套。簽字的筆都試過了,不斷墨。”
吳院長:“明天帶十個護理員去現場。老人們也想來,我說現場冷氣足你們扛不住,李阿姨還跟我吵了一架。最後定了——程爺爺和徐阿姨做代表,坐第一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