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結束，宴會廳裡剛鬆下來一點。有人翻圖錄，有人喝湯，有人起身去洗手間。於龍正準備上臺宣佈募捐環節開始，臺下忽然站起一個人。
趙天豪。
椅子往後推，椅腳在大理石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尖響。不重，但周圍幾桌同時停了筷子。藏藍西服在燈下筆挺，他一隻手插褲袋，另一隻手隨意垂著，從第三排走到臺前，步態不急不緩，像在自己公司會議室裡散步。
“於總。”他站定在舞臺正前方，沒上臺，聲音卻足以讓全場聽見，“剛才演講很精彩，拍賣也熱鬧。我有個問題，想當眾請教一下。”
不是“想請教”，是“想當眾請教”。於龍聽出來了——這人在給他搭臺子。不是讓他唱戲的臺子，是讓他出醜的。
他轉過身，臉上掛著禮貌的笑。笑意沒到眼底，但足夠穩。“趙總請說。”
趙天豪環顧了一圈。等了足足兩秒，等全場注意力徹底集中到自己身上，才開口。
“你剛才說，這專案要一億五。行，我信。今天晚宴辦得不錯，三件拍品賣了四十幾萬，加上基金會賬上的錢，再加上政府配套資金，聽著夠啟動。”他頓了頓，“但我想問的是啟動之後的事。建成以後呢？一個容納幾百個孩子的福利院，每年運營成本至少兩三千萬。員工工資、水電物業、孩子們衣食住行、教育醫療——錢從哪兒來？靠捐款？捐款能持續多久？靠政府補貼？政策一變怎麼辦？”
停了半拍，聲音又往上揚了一點，帶上一絲不易察覺的笑。
“萬一後續資金斷了，那些孩子怎麼辦？你把人家從老福利院接出來，給了新家，過兩年沒錢了，再把門一關，讓他們重新流落街頭？”他轉過身，面向全場，像在對一百二十個人說話，而不是對於龍一個人，“慈善不是請客吃飯。不是辦一場晚宴、講幾句煽情話就完了。沒想好怎麼運營就敢張嘴要一億五——於總，說句不好聽的，這不叫慈善，這叫沽名釣譽。”
最後四個字落下去，宴會廳像被人按了靜音。
鄒明遠手裡的檀木手串停了。林薇攥著拍賣槌，指節發白。第一排，徐阿姨張了張嘴想站起來，被程爺爺按住了手背。角落裡，劉記者帶來的實習生連相機都忘了舉，嘴巴微張，視線在於龍和趙天豪之間來回彈。
全場的目光匯聚在臺上。於龍站在明亮的圓圈裡，燈光從頭頂打下來。他沒有看鄒明遠，沒有看林薇，沒有看陳老。他低頭看著臺下的趙天豪。
然後笑了。
不是被逼急的乾笑，不是硬撐的假笑，是被問到一個好問題之後，發自內心的、篤定的笑。他等這一刻等了很久。趙天豪以為這把刀能捅出血，但在於龍這兒，這把刀正好切開他最想讓全場看到的東西。
“趙總，”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穩得像釘進地裡的樁，“你問得太好了。”
他往舞臺左側走了兩步，拿起遙控器，按下下一頁。
LED巨幕跳出一張表格。不是講稿用的簡版，密密麻麻的數字鋪滿了螢幕——土地成本、建安工程、內部裝修、無障礙設施、教學裝置、醫療器材、人員工資、培訓費用、第一年運營週轉金。每一項都有具體數字和佔比，每一項都標了來源：政府指導價、三家供應商比價取中、參照同類機構運營資料。
“土地成本八千四百萬。建安三千兩百萬。裝置設施一千五百萬。第一年人員工資及培訓八百萬。運營週轉金六百萬。不可預見費五百萬。合計一億五千萬。每一項的資料來源、核算方式、對標案例，都在詳細報告裡——報告全文四十頁，簽到處有紙質版，隨時可以翻。”
趙天豪的眉毛動了一下。幅度很小，幾乎看不出來。
於龍又按了一下遙控器。第二頁——運營規劃。五個模組彈出來：公益產品收入，包括手工藝品銷售、開放日門票、企業團建服務；企業合作，包括冠名資助、CSR共建、員工志願者計劃；政府補貼，包括床位補貼、稅收減免、專項購買服務；專項基金，包括教育基金、醫療基金、緊急救助金；捐贈持續化，包括月捐計劃、遺產捐贈、慈善信託。
“五個模組，每一個都有對接方。手工藝品銷售，方總答應幫我們鋪渠道。企業合作，鄒總拉了六家意向單位。政府補貼政策檔案，馬律師整理好了，明天遞民政局。專項基金啟動，周副總剛才的五十萬就是第一筆。”一條一條說，不疾不徐，每說一條目光就掃過臺下對應的人。那些人有的點頭，有的舉手示意，有的欠身回應。
“趙總剛才問——萬一資金斷了怎麼辦？”他按下第三頁，“請看。”
可持續性分析模型。五年內收支平衡，十年內40%自給率。這些數字不是拍腦袋來的，是吳院長帶團隊做了三個月調研，參考七家同規模福利機構運營資料，去掉最高最低值，取中間偏保守引數做出來的。每一個假設前提都標在表格下方，小字，清晰可辨。
“五年收支平衡的前提有三：入住率85%以上，企業合作穩定在十家以上，政府補貼不發生重大調整。三個條件都可預期。入住率——全市困境兒童三千七百人，現有床位四百二十張，缺口擺在這兒。企業合作——今天在場的方總、周副總，加上鄒總聯絡的其他企業，意向合作已經十一家，超過模型最低值。政策補貼——馬律師可以作證，國家兒童福利機構床位補貼近五年一直在提，趨勢往上，不是往下。”
他把遙控器擱講臺上，往前走了兩步，站到舞臺最前端。燈光把他整個人罩住，影子投在巨幕上，背後是那些數字圖表，面前是一百二十雙眼睛。
“趙總，你剛才問——沒錢了孩子怎麼辦。你有沒有問過自己另一個問題？如果你有五十二畝地，你會拿來幹什麼？建商場？寫字樓？酒店式公寓？一平米賣三四萬，地皮翻幾番。我理解，那是生意。”他頓了頓，“但生意和慈善的區別在哪兒？生意是算賬，算最高回報。慈善也是算賬，但算的不是錢，是一個孩子的命值多少錢。”
他按了最後一頁。小雅畫的那幅藍窗戶房子出現在螢幕上。不是主視覺裡被修飾過的版本，是原作——蠟筆塗的顏色不太勻，窗戶歪的，門把手畫得比門還大。但那是小雅一筆一筆畫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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