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查組進駐的第一天，基金會的空氣就不一樣了。桌子還是那些桌子，人還是那些人，牆上的進度表也沒動過——但十幾個人往工位旁一坐，每人面前一摞賬本，翻頁的嘩啦聲此起彼伏，偶爾有人低聲交談兩句，馬上又歸於沉默。那種安靜不是沒事做的安靜，是每個數字都在被放大了看。
李娟帶著人把所有檔案櫃都打開了。鐵皮櫃門一扇一扇拉開，裡面的東西碼得整整齊齊——不是臨時抱佛腳，是本來就這規矩。每本賬冊脊背貼著標籤，每個檔案盒封面都有目錄，每份合同右上角編了號。調查組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拉開一個櫃子，看見一排排標籤，愣了一下，回頭看了於龍一眼，沒說話，抽出一本開始翻。
於龍坐自己辦公桌前，沒躲，也沒刻意表現。給調查組安排了座位和茶水，就繼續翻他的“萬人助童”方案，用筆在空白處做批註。林薇坐旁邊替他擋掉了大部分需要出面的事——要什麼材料她去調，問什麼問題她先記。馬律師端著他那個漆都快磨沒了的搪瓷杯，沿著臨時辦公桌慢慢走，偶爾停下來側頭看人翻賬本，像在看一場遲早要來的考試。
真正讓於龍注意的，是坐在會議室角落的一個年輕女人。她面前攤著三本厚賬冊，翻賬本的速度比別人慢——不是不熟練，是太仔細了。每一頁從左到右逐行看，食指順著數字一行行往下移，時不時停下來把上一頁重新翻開比對。穿深藍色西裝外套，頭髮紮成低馬尾，眉頭微皺著，對所有數字都抱著天然的不信任。
李娟湊過來：“審計局的小周，周敏。她們局裡說她‘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不是形容，是原話。”
快到中午，小周忽然停了筆。她面前那頁賬本上有一行被紅筆圈了出來，她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抬起頭，目光越過幾張桌子落在於龍身上。
“於總，麻煩您過來一下。”
聲音不大，但整個辦公室都聽見了。正在翻賬本的幾個人停了手，鄭局長也轉過頭來。
於龍走過去。小周指著那行紅圈：“這筆支出，三千元整，摘要寫的‘助人’。沒有發票，沒有收據，沒有轉賬記錄，只有手寫五個字。按規定不能入賬。我需要一個解釋。”
於龍低頭看了一眼。字跡是他的，當時隨手寫的。
“三個月前的事了。路上碰到個摔倒的老人，膝蓋破了，頭上也磕了口子。我叫救護車送醫院，墊了急診和檢查費。老人身上沒帶錢，手機也摔壞了。後來家屬趕過來還錢，我沒收。”
小周眼睛一眨不眨：“有什麼證明嗎？”
“繳費單給了家屬，病歷在老人那兒。我自己沒留。”
“那您怎麼證明這筆錢確實用來幫了人，而不是——”她斟酌了一下措辭，“挪作他用？”
她語氣平靜，但於龍聽得出來——她不是針對他。做了五年審計，見過太多借慈善之名洗錢的黑幕，眼裡的不信任不是情緒，是經驗。
於龍沉默了幾秒，掏出手機翻了翻通訊錄，撥了個號碼，按擴音放在桌上。
嘟了四聲。
“小於？”劉奶奶沙啞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是不是又要來看我？”
“劉奶奶，三個月前您在路上摔倒了，有人送您去醫院，還記得嗎？”
“怎麼不記得！那個年輕人就是你啊！你叫了救護車，陪了我兩個多小時，檢查費都是你掏的。我兒子後來趕過來還錢，你死活不收。我說你這孩子，錢又不是大風颳來的——”
“您還記得多少錢嗎？”
“三千來塊吧，我記得清楚著呢。是不是有人為難你？你把電話給那人，我跟他說。”
小周微微搖了搖頭，臉上的表情變了——從審視變成了什麼別的，說不清，像驚訝，又像有點不好意思。
“沒事了劉奶奶，改天去看您。”於龍掛了電話。
辦公室裡其他人都在看著他們。小周低頭盯著那行字，沉默了一會兒。
“於總，我做審計五年，見過無數賬本。什麼都有——發票、合同、審批單，整整齊齊的，未必是真的。”她停了一下，“但您這樣的賬——三千塊，沒發票沒收據，就五個字‘助人’——我第一次見。”
她合上賬本，從包裡拿出個筆記本：“哪些地方需要補票據，哪些需要補說明，我給您列個清單。三天之內補齊，這些賬就是全合規的。”筆記本翻開，密密麻麻記了半頁——她不止在查那筆三千塊，查的過程中順手把所有不規範的地方都記下來了。
“我只是覺得，”小周推了推眼鏡，“規矩是為了讓好人更方便，不是為了讓好人更難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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