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夜。月亮很大，圓得像是有人拿圓規畫的。
養老院的花園裡掛起了紅燈籠，一串一串的，在晚風裡輕輕晃。徐阿姨領著幾個護工在長桌上擺月餅和水果，柚子剖成了花，蓮蓉月餅切成小塊，插著牙籤，方便老人們拿。李娟帶了幾個志願者在樹上纏燈帶，纏得歪歪扭扭的，但亮了之後意外地好看，像星星掉進了樹枝裡。
於龍蹲在輪椅旁邊，幫小雅剝柚子。小雅今天紮了兩個小辮子，辮子上綁著紅色蝴蝶結，是張阿姨給扎的。她兩隻手撐著下巴，看於龍剝柚子皮，汁水濺了一手。
“於叔叔，你剝柚子好慢。”
“那你自己剝。”
“我不會。”
“不會就等著。”於龍把一瓣柚子遞給她，小雅接過去咬了一口，汁水從嘴角流下來，拿手背蹭了蹭，沒蹭乾淨，蹭得臉上亮晶晶的。於龍想，這大概就是那塊地的意義——不是什麼九十二分，就是一個孩子能在月光底下吃柚子，汁水流了一下巴。
程爺爺在旁邊支了張桌子，鋪開宣紙，研墨。老先生今晚穿著那件藏青色中山裝，袖子挽了兩圈，露出一截乾瘦的手腕。他提著筆，對著月亮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落筆。筆走得很慢——“但願人長久”。寫到“久”字最後一捺，他停了一下，手腕一壓，那筆捺拉得又長又沉，像是要把這個字送到月亮上去。
“字好不好，不看手，看心。”程爺爺退後兩步，看了看，“心裡有月亮，寫出來就亮。”
然後於龍看見了孫奶奶。
她坐在花園最邊上那棵桂花樹底下。桂花早謝了，樹枝光禿禿的，她就坐在樹影裡，手裡攥著手機，低著頭，肩膀微微地抖。
於龍端了塊月餅走過去，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石凳涼得很，隔著褲子都能感覺到那股寒氣往上竄。“孫奶奶，蓮蓉的，不甜。”
孫奶奶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她今年七十五，退休前是中學語文老師，來養老院不到一週。她接過月餅，說了聲謝謝，聲音啞啞的。
“怎麼了？”
孫奶奶把手機翻過來給他看。螢幕上視訊通話的圖示轉了好久，斷了。通訊記錄裡一長排未接通的視訊通話，從下午四點一直排到剛才。
“我兒子，”孫奶奶說，嘴唇哆嗦了一下，“在美國。說今天中秋要跟我影片，我四點就等著，等到現在——”她說不下去了，把手機擱在膝蓋上，兩隻手絞在一起。
於龍拿起手機看了看。WiFi訊號在花園角落確實差，桂花樹又擋著。他給李娟打了個電話，三分鐘後技術組的小王拎著工具箱跑過來，跑得一頭汗。小夥子蹲下來翻了翻，從工具箱裡掏出個巴掌大的訊號放大器，接上電源架在窗臺上，天線對著桂花樹的方向調了調角度。
“再試試。”他說。
孫奶奶拿起手機，手指抖著點了視訊通話。嘟——嘟——嘟——畫面亮了。
“媽！”
孫奶奶的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沒去擦，就那麼讓眼淚淌著，嘴角往兩邊咧，“連上了連上了，訊號不好，現在好了。你看你，又瘦了——”
於龍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把桂花樹下那片地方留給孫奶奶和那塊小螢幕。小王收好工具箱，撓了撓頭，“那我去忙了”，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一個多小時後，孫奶奶從桂花樹下走過來了。步子比之前輕了很多，臉上還有淚痕，但眼睛是亮的——把心裡的東西倒出來之後的那種亮。
她走到於龍面前，兩隻手拉住他的手。老人的手瘦，骨節突出，但勁兒不小。
“小於，謝謝你。你比我親兒子還親——他只能在那塊小螢幕裡頭，你在這兒。”她拍了拍於龍的手背，拍得很輕，每一下都像在蓋章。
於龍反過來握住她的手。“孫奶奶，以後想跟兒子影片，去二樓活動室，那兒訊號最好。我讓小王把放大器裝那兒了。”
孫奶奶使勁點頭。她轉過頭，看見程爺爺桌上的那幅字，指著“但願人長久”，忽然說：“老程，你教不教寫字？”
程爺爺把毛筆擱下，看了她一眼。“你以前教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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