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好像一幅畫。但畫框外面,是另一番景象。
天豪集團辦公室。燈只亮了一盞——角落裡那盞落地燈,光昏黃,照得整間辦公室像個洞穴。窗簾拉著,外面是同一輪月亮,但透不進來。
趙天豪站在辦公桌前,領帶鬆了一半,掛在脖子上。面前攤著競拍結果通知書,揉過又展平了,皺巴巴的褶子橫七豎八,最下面“五十八分”三個字被茶水洇溼了一塊。
辦公室裡沒幾樣完整東西了。茶杯碎在牆角,水晶擺件歪在地上裂了一道口子,博古架上的書被掃落了幾本,書頁朝下扣著,壓變了形。
老賀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裡夾著根菸。菸灰積了老長沒彈。劉三站在門口,後背貼著門板,大氣不敢出。
“三百萬。”趙天豪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保證金虧了三百萬,地沒拿到,面子也丟光了。那個於龍——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泥腿子,拿著兩百頁廢紙,拿了個九十二分。”他把“九十二分”咬得咯吱響,“我趙天豪在這行混了二十年,從沒這麼丟過人。”
他一拳砸在辦公桌上,筆筒跳了一下。
“我要讓他建不成。不惜一切代價。”
老賀把菸頭摁熄,動作很輕,像在按一個開關。“那就玩大的。”聲音平淡得像在討論明天早飯。
“三管齊下。”老賀站起來,走到白板前,一把抹掉上季度的銷售資料,拿起馬克筆寫了三行字:找人、找茬、找事。
“第一,工地。找靠得住的人去他工地上幹活,三天兩頭出點小事故。安全整改、環保督查、消防驗收,隨便哪一項卡住了,工期就拖。拖一天,成本就往上躥一截。第二,媒體。他不是慈善家嗎?查賬,查背景,查過往——沒有黑料就挖,挖不到就編。標題怎麼起都行,輿論攪渾了,名聲就臭了。”
趙天豪喉結動了一下。“第三呢?”
老賀拔開筆帽,在最後一行字上畫了個圈。“動他的人。鄒明遠管賬,林薇搞輿論,馬律師擦屁股——折一個,陣腳就亂了。鄒明遠是左膀右臂,所有財務都在他手上。查他公司舊賬,查他經手的每一筆交易。沒有黑料就造。找幾個‘前合作伙伴’,說他欠錢不還、做過假賬、挪用資金。不用多,沾上一滴,他就得花三個月自證清白。三個月,夠把他那破工地折騰十個來回了。”
“還有,”趙天豪盯著劉三,“查鄒明遠家裡。老婆在哪上班,孩子在哪個學校。別動他們——還沒到時候。但我一問你就得答出來,精確到哪條街哪個門牌號。”
劉三手指停了一下,想說什麼,看見趙天豪的眼神,又把話咽回去了。
老賀重新點了根菸。“手腳要乾淨。所有事情不能跟天豪集團扯上任何關係。人要隔三層,出了事斷線要乾淨。”
“你去安排。”
老賀點了點頭。兩個人對視了一眼——劉三沒看懂那個眼神,那是合作多年才有的默契。一個在明處發瘋,一個在暗處操刀。
劉三推門出去了。趙天豪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條縫。遠處城西那片黑著,沒有燈光——C-07地塊的位置。他盯著看了好一會兒,把窗簾拉上了。中秋的月光被隔在外面。
養老院這邊,賞月會散了。於龍站在花園裡看著月亮,心裡湧上來一種不安——太安靜了。趙天豪走得那麼幹脆,不像他的風格。那種人,吃了虧不會嚥下去,只會把牙咬碎了磨成刀。
手機震了。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很短——
“他們要對鄒總下手。查他公司舊賬,可能還會造黑料。你們小心。”落款:老吳。
於龍在腦子裡搜這個名字,幾秒才想起來——趙天豪的司機。幾個月前老吳女兒在學校摔傷,於龍幫忙聯絡了醫院。當時只是順手的事,老吳握著他的手說有什麼事一定告訴他。於龍沒在意。
現在這個“一定告訴他”來得很不是時候。
他把簡訊看了三遍,撥了鄒明遠的號碼。響了好幾聲沒人接,又撥了一遍。
“喂?”鄒明遠的聲音迷迷糊糊的。
“明遠,剛收到訊息,趙天豪要對你下手。查你公司舊賬,挖黑料,沒有就造。你明天一早把公司所有財務記錄過一遍,該封存的封存,該備份的備份。以前合作過的、有過節的人,列個名單給我。”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然後鄒明遠的聲音清醒得很徹底。“知道了,我這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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