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於龍開車去見鄒明遠。
昨晚那通電話之後他沒怎麼睡好，翻來覆去想了一宿——趙天豪要動鄒明遠，怎麼動，從哪下手，自己這邊能做什麼。天快亮才眯了一會兒，醒來枕頭邊的手機還亮著，老吳那條簡訊他截了屏，存相簿裡，加了星標。
車子拐過建設路，前方傳來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金屬刮擦的動靜——不算大，但特別難聽，像一把叉子劃過鐵板，讓人牙根發酸。
一輛白色轎車從非機動車道竄出來，別翻了一輛電動車，尾燈閃了兩下，停都沒停，一腳油門跑了。
電動車橫在路中間，輪子還在轉。外賣箱摔出去老遠，蓋子崩開了，餐盒滾了一地，有個塑膠袋破了，湯汁洇在人行道上，紅紅的一灘，看著像血但不是血。
騎手趴在地上，正掙扎著想站起來，胳膊撐著地面抖得厲害，撐了兩下都沒撐起來。
於龍靠邊停車，跑過去。
“別動別動，”他蹲下來，一隻手按在騎手肩膀上，“先別急著動。”
騎手很年輕，二十出頭，瘦，顴骨高高的，皮膚曬得黑，一看就是常年跑外賣的。黃色工服外面套了件薄羽絨背心，膝蓋處的褲子磨破了，血從破洞裡滲出來，手掌蹭掉了一大塊皮，露著粉紅色的肉。他抬起頭，疼得呲牙咧嘴，但硬撐著沒叫喚。
於龍看了一眼他的臉，愣住了。
“小楊？”
“於總？”小楊也認出了他，抹了一把臉上的灰，抹得更花了，“怎麼是您——”
“別說話，先看傷。”於龍扶住他胳膊，檢查了一遍——手臂擦傷，膝蓋流血，別的地方看著還好，但人摔出去那麼遠，不好說有沒有傷到骨頭，“腿能抬嗎？”
小楊試了試，腳踝轉了轉。“能，應該沒斷。就是膝蓋——”
“沒斷就好。”於龍鬆了口氣，把他從地上攙起來。小楊站起來時倒吸了口涼氣，膝蓋彎不了，只能直著腿站著。
“那輛車，”小楊看著白色轎車消失的方向，“我就正常騎著，他突然別過來——”聲音有點抖，不知道是疼還是氣。
“我看見了。先去醫院，牌照的事回頭再說，我車上有行車記錄儀。”
小楊一瘸一拐地走，走到一半回頭看地上散落的外賣盒，表情一下子垮了。“完了——這些餐要賠的，平臺還得扣錢——”
“我幫你給平臺打電話。你工號多少？”
“楊小偉，工號手機裡有。”
於龍把外賣箱扶起來，沒摔壞的餐盒撿回箱子裡。摔壞的有三四份，拿手機拍了照，又從後備箱拿出礦泉水幫小楊衝了衝手掌上的傷口。水很涼，小楊嘶了一聲，沒縮手。
社群醫院就在兩條街外。於龍把小楊架進急診室，掛了號，墊了醫藥費。護士清創的時候小楊疼得直咧嘴，手指頭攥著椅子邊緣，骨節都發白了。於龍在外面給外賣平臺客服打了電話，把小楊的工號報過去，說明了事故情況，語氣很平靜，但事情說得清楚——被機動車剮蹭，肇事逃逸，正在醫院處理，希望平臺不要因此處罰騎手。客服說需要核實，會記錄在案，有結果了回電話。
小楊從處置室出來，膝蓋上包了塊白紗布，走路一瘸一拐，但比剛才好多了。
“於總，”他走到於龍面前，嘴唇哆嗦了兩下，“上次我奶奶住院，就是您幫忙聯絡的床位。這回又是您——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
“那就別說了。以後騎車小心點。”
小楊使勁點頭，眼眶紅了，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那雙運動鞋底子磨得一邊高一邊低。“於總，您這恩情我記著。以後有啥事，說一聲，我楊小偉隨叫隨到。對了——您那個福利院，用得著我嗎？送餐跑腿搬東西，啥都行，不要錢。”
於龍想了想。“你送外賣，對這片熟。”
“熟得不能再熟。哪個小區哪個門近，哪條路不堵車，都刻在腦子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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