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了。”他把檀木手串褪下來擱在桌上,珠子碰在桌面發出輕微的聲響,“我查了一宿。情況比想的複雜。五年前有一筆賬——當時我跟一個叫恆達商貿的公司合作,做了一批建材的財務託管。後來發現那個公司在賬目上動了手腳,虛增成本套取資金。我發現之後立刻終止合作,把虧空補上了,還報備了行業協會。但當時的原始憑證不全,恆達那邊有幾張發票是假的,我手裡只有影印件,原件被他們銷燬了。後來恆達法人跑路,公司登出,這事就翻篇了。但現在如果有人拿這個做文章——影印件不夠,需要原件或者人證。”
於龍拿起檔案翻了翻,紙張已有些發黃。
“五年前的舊賬,又不是你的錯,翻出來能怎樣?”
鄒明遠苦笑了一下。“不是你錯不錯的問題。輿論場上,一個標題就夠了——‘於龍慈善專案財務負責人曾涉假賬疑雲’。沒人有耐心看後面的解釋。髒水潑上去容易,洗乾淨難。”
於龍沉默了幾秒,給馬律師打了個電話。馬律師說二十分鐘到。
這二十分鐘裡,兩個人把恆達商貿的材料重新捋了一遍——時間線,關鍵節點,涉及金額,處理方式。鄒明遠做事確實細緻,五年前的東西歸檔得清清楚楚,唯獨缺那份最關鍵的原件。
馬律師來得比說的還快,公文包沒放下就開始翻材料,翻得很快,手指在紙張上刷刷滑過,嘴裡唸唸有詞。翻完了,摘下眼鏡擦了擦。
“情況不算最糟。第一,當年你主動補了虧空,有銀行轉賬記錄,鐵證。第二,報備了行業協會,有備案可查。第三,恆達法人後來跑路了,說明他有問題,不是你。核心問題是——能不能證明恆達的造假行為,而不只是你自己的補救行為。如果能找到原始憑證或恆達知情人作證,這盆髒水不但能擋回去,還能反手告他誹謗。”
“當時對接的財務叫孫德利,後來也失聯了。”
“法人都跑了,財務肯定也跑了。”馬律師沉吟了一下,“不過還有一個方向——恆達登出前的工商檔案裡應該有留存的材料。如果能調到原始檔案,裡面可能會有當時的票據。”
於龍一直在旁邊聽著,聽到“檔案”兩個字,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人。
周大爺。幾個月前幫過的老檔案管理員。當時周大爺退休前整理的最後一批檔案出了岔子,歸檔編號全亂了,於龍幫忙協調了幾個人手,加了三個夜班把檔案重新理好。周大爺當時感動得不行,說自己管了一輩子檔案,“別的本事沒有,找東西還湊合”。
“我有一個人可以找。”於龍說,“周大爺,以前檔案館的。他可能知道恆達的工商檔案存在哪兒。”
馬律師眼睛亮了一下。“工商登出檔案,如果還沒銷燬,應該還在檔案館庫房裡。能找到的話,恆達的原始票據、登出審計報告——這裡面可能有原件。”
“我今晚去找他。”
與此同時,寫字樓對面的街上,一輛灰色轎車停了很久。車窗貼著深色膜,從外面看不清裡面。劉三舉著長焦相機,鏡頭對準五樓窗戶——窗簾只拉了一半,於龍和鄒明遠對坐在桌邊,馬律師站在旁邊,三個人對著檔案討論。他按了幾下快門,又翻了翻手機裡之前的照片:鄒明遠老婆送孩子上學,鄒明遠買早餐,鄒明遠在銀行門口排隊。每張都標了日期時間,精確到秒。他把新照片發給趙天豪,附了條語音:“老闆,他們在開會,馬律師也來了。應該在商量對策。”
幾秒後趙天豪回了一個字:“繼續盯。”
劉三擰開礦泉水喝了一口,繼續盯著那扇窗戶。灰色轎車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一動不動。
傍晚,於龍開車去找周大爺。老爺子住在老城區一條窄巷子裡,兩邊都是七八十年代的老樓,紅磚牆爬滿了枯了的爬山虎。巷口修鞋攤收了,小板凳還擱在那兒。
於龍敲了門。開門的正是周大爺,穿著件洗得起毛的灰色毛衣,脖子上掛著老花鏡。看見於龍,眼睛一亮。
“小於?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還沒吃飯吧,你大媽蒸了包子——”
“周大爺,今天來找您幫個忙。”於龍進了門,在沙發上坐下。客廳不大,收拾得乾乾淨淨,電視櫃旁邊立著一個老式檔案櫃,鐵皮的,綠漆磨掉了好幾塊,露出底下的鏽色。
於龍把情況簡單說了——鄒明遠五年前被恆達商貿坑了,現在有人想拿這事做文章,需要找到恆達的登出檔案。
“恆達商貿?”周大爺皺起眉頭,“五年前登出的?法人叫周建國?”他站起來走到那個舊檔案櫃前,開啟櫃門。裡面是一排排筆記本,每本脊上都貼著標籤,寫著年份和類別。他抽出一本翻了幾頁,手指在一頁紙上停下。
“這個。工商登出檔案,五年前那批還有一部分在庫房沒銷燬。恆達的應該也在。”
於龍心裡一塊石頭落了一半。“能找到原件嗎?發票、審計報告之類的?”
“檔案裡應該有。不過現在存在老庫房,在城郊。我明天一早去一趟,幫你翻。”
“我跟您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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