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了想,說有個聾啞男孩叫小虎,八歲,別的孩子上課他就在操場邊站著看。她學了點手語教他認字。“後來有一次我用粉筆在地上寫‘小虎’,他拿粉筆在旁邊歪歪扭扭寫了個‘陳’。他不會寫我的名字,就寫了個‘陳’。”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輕,手指不絞了,整個人安靜下來。於龍看著她的眼睛——說到那個男孩的時候她心裡的顏色變了,變得很暖。不是面試者的暖,是站在土操場上拿粉筆教孩子寫字的姑娘的暖。
“你沒經驗,連聾啞學校都沒去過。”
“對。”
於龍把簡歷放在透過那一摞。“經驗可以學。心裡的東西學不來。通過了。”陳小雨愣了兩秒,眼淚掉下來,蹭掉又掉,最後乾脆不蹭了,哭著笑。
傍晚收工,李娟把透過的五份簡歷摞在一起推過來。何明、陳小雨、劉阿姨、兩個有經驗的護理員。加上昨天透過的二十人,團隊骨架搭起來了。
“於總我問您一件事——您是不是會讀心術?”
“小說看多了。”
“不是,”李娟放下筆,“那個康復師我打電話問了,在之前機構對腦癱孩子動手,家長聯名要求辭退,他簡歷上寫的是‘個人發展規劃調整’。還有劉阿姨,您故意給她排上午班,剛好是實小放學之前收工。”
“她跑了十幾個地方沒人要。咱們這兒讓她能幹完活接孫子又不耽誤吃藥。不難。”
李娟看了他好一會兒,搖頭:“別人面試是挑人,您面試是救人。”
於龍把簡歷裝進公文包。“就是該留的留,不該留的不留。他提到孩子的時候眼睛不亮——我說不清,但就是不對。”
李娟把這句話記住了。後來跟鄒明遠說起,鄒明遠轉了轉檀木手串說:“於總有時候不是用眼睛在看,是用心在看。”
晚上七點半,最後一批應聘者散了。於龍剛準備起身,走廊裡傳來布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走得很慢,夾著柺杖拄地的悶響。拉開門,周大爺站在走廊裡,拄著柺杖,胳膊底下夾著個泛黃的檔案袋。額頭上一層薄汗——從那條窄巷子到這兒,這段路對一個腿腳不好的老人不短。
“周大爺,我說了派人去取——”
“我不放心。這東西重要,我得親自交到你手裡。”
於龍接過檔案袋,牛皮紙封面已泛黃,邊角磨破,紅印泥蓋著“登出·歸檔”。抽出裡面的檔案——登出登記表、審計報告、原始發票底單、幾頁釘在一起的合同。翻到合同最後一頁,他停住了。
鄒明遠的簽名——“明”字筆順不對,“遠”字走之底拉得太長。於龍認識鄒明遠的字,籤支票從來不在最後一筆上拖那麼長。偽造簽名。
周大爺指著簽名旁的核查意見書:“當年工商也起了疑心,寫著‘簽名比對存疑,因當事人未在規定期限內提出異議,依法登出’。就是說,如果當年及時發現提出異議,這家公司登出不了。”
於龍攥緊檔案,剛要說話——周大爺手機響了。
老人接起電話,臉色刷地變了,是一種從裡往外翻的慌。手開始抖,柺杖在胳膊底下晃了一下差點沒拄住。“什麼?門開著?鎖被撬了?櫃子都翻遍了?”掛了電話看著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才說出話:“鎖撬了,櫃子全翻了——東西沒丟多少,但檔案櫃被翻得最狠。小於,那份檔案要是我沒帶在身上,這會兒也被人翻走了。他們真的在盯我。”
於龍握緊檔案袋,指關節發白。他打電話讓孫隊長帶人去周大爺家守著,掛了電話把老人扶到椅子上。“檔案已經安全了。您今晚住養老院,我讓徐阿姨收拾房間。”
周大爺點了點頭,指著檔案袋,張了張嘴:“你把它放好。”
於龍把檔案袋鎖進保險櫃,鐵門合上的聲音在安靜走廊裡格外響。密碼盤轉了三圈,他直起腰來,看著窗外遠處天豪集團那塊紅彤彤的廣告牌。
動手了。撬了周大爺的門,翻了檔案櫃。差一點——如果周大爺今天偷了懶打個電話讓人去取,那份檔案此刻已在老賀手裡。趙天豪從競拍失敗那晚起,每一步都在收緊:輿論試探、跟蹤盯梢、查鄒明遠舊賬、撬周大爺的門,手段越來越髒也越來越急。
於龍掏出手機,給馬律師發了條微信:“檔案到了。明早過來,準備起訴材料。”
給林薇發了第二條:“可以反擊了。輿論法律,雙線同時打。”
窗外燈火明滅。於龍看著遠處那片沒有燈光的地方——C-07地塊安安靜靜躺在夜色裡,等著打第一根樁。
。了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