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思遠本來還虛弱地喘著氣,聽見兄弟毫不留情的指責,只能默默垂下眼皮,一句話都無從辯駁。
這話句句屬實,他確實自作聰明,一心想著獨自扛下病痛,到頭來不僅險些斷送自己的健康,還害得江瑤連日焦慮,夜裡寢食難安,甚至牽動胎氣鬧出腹痛。被周凱當眾點破,他滿心愧疚,只能啞口無言地接受數落。
江瑤勉強扯了扯嘴角,輕輕搖了搖頭,指尖緩緩摩挲著肚皮,聲音輕飄飄的,帶著濃重的疲憊:“我還好,就是一晚上坐這兒,心裡也不踏實,有點累。”
昨天接連遭遇變故,情緒大起大落,直到此刻,緊繃的心神依舊沒有放鬆下來,小腹還時不時傳來隱隱的拉扯墜痛。
周凱看著她強撐的樣子,更是替她抱不平,索性不再理會床上蔫頭耷腦的齊思遠,蹲下身耐心叮囑:“你現在懷著孕,萬萬不能長期熬夜焦慮。實在不行,我聯絡護工白天過來輪流照看,你找個安靜的休息室躺一會兒,胎心也要按時監測,咱可千萬不能因為他的病委屈了自己和孩子。”
齊思遠躺在病床上,聽見護工的提議,心裡又慌又澀。他也想有人替江瑤分擔陪護的辛苦,可一想到自己一而再再而三的隱瞞,把妻子逼到這般地步,就只剩下滿心懊悔。
“我……”他好不容易擠出兩個字,聲音沙啞無力,“都怪我,不該瞞著她病情。”
周凱斜睨了他一眼,半點情面不留:“你早就該明白,夫妻之間最忌諱閉口不言。當初出院的時候我反覆提醒你,有任何不舒服第一時間和瑤瑤溝通,結果你倒好,藏得嚴嚴實實,還敢吃那些亂七八糟的藥!把胃燒壞不說,連帶著肺動脈病灶都跟著發作。要是昨天不是直接暈倒,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瞞到底?”
一連串的質問,說得齊思遠抬不起頭,只能無奈地閉上眼,默默承受著批評。
江瑤看著眼前這一幕,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動了幾分。連日積攢的委屈被人看在眼裡,有人替自己發聲,心頭沉甸甸的壓抑總算散去少許。
“我已經不跟他置氣了。”她輕輕嘆了口氣,目光落回病床之上,“先把病養好,剩下的事情,等他脫離急性期再說。”
周凱見她終於肯稍稍放寬心,才終於鬆了口氣,又再三叮囑她一定要好好休息,不能長時間在病房耗著,這才轉過身,走到病床邊,拿出便攜聽診器,認真給齊思遠檢查呼吸和胸腔狀況。
“這次算是萬幸,要是肺動脈壓力持續升高,後果不堪設想。”周凱的語氣嚴肅下來,“接下來老老實實住院靜養,不許再自作主張調整藥量,更不能再瞞著江瑤任何情況。你要是再一意孤行,我們這些朋友都不會再縱容你。”
齊思遠虛弱地點了點頭,眼底滿是悔意。
窗外晨光越發明亮,監護儀依舊維持著平穩的聲響。江瑤坐在椅子上,看著兩個老友交談病情,心裡五味雜陳。
風波暫時平息,病痛暫時穩住,可橫在兩人之間的隔閡,還需要漫長的時間一點點修補。
周凱看著江瑤滿臉憔悴,眼底的紅血絲久久散不去,實在不忍心讓她繼續守在病房裡熬下去。齊思遠已經病倒臥床,眼下最要緊的不再是陪護病人,而是保住江瑤和腹中孩子的安穩,不能讓孕婦長久沉浸在焦慮與疲憊裡。
他乾脆起身,主動開口寬慰江瑤:“我已經跟後勤打好招呼,隔壁空置的醫生休息室可以臨時借用,裡面床鋪柔軟,環境也安靜。你先過去踏踏實實睡一覺,病房這邊有護士定時巡查,我下了門診也會時常過來盯著,不會出問題。”
怕她心裡憋著一口氣,躺下之後依舊輾轉難眠,他又特意放軟語氣,主動站在她這邊數落病床上的人,替她疏導鬱結的情緒:“你只管安心休息,把身體養好。齊思遠這邊你完全不用操心,等他醒透了,我替你好好訓斥他,好好清算他屢次撒謊、私自亂吃藥的糊塗賬,一定幫你出這口悶氣。”
有朋友替自己撐腰,把所有委屈都攬過來幫著發洩,江瑤緊繃了一整夜的心絃終於鬆了大半。原本她心裡還存著一絲芥蒂,隱隱有些埋怨周凱。當初齊思遠突發肺栓塞緊急住院,周凱明明全程知情,卻始終守著秘密,跟著齊思遠一起隱瞞,從頭到尾沒有向她透露過半分訊息。
可此刻看著周凱忙前忙後,處處優先顧及她的身體,處處替她著想,她也實在沒法再揪著這件舊事不放,到了嘴邊的埋怨只能輕輕嚥了回去。她輕輕點了點頭,低聲道了一聲謝,扶著腰慢慢站起身,小腹淡淡的墜痛感還沒有完全消退,每走一步都格外謹慎。
周凱目送她走出病房,轉頭看向面色慘白、一言不發的齊思遠,心裡湧起濃重的愧疚。
走到眼下這步田地,他自己也算半個始作俑者。
當初齊思遠術後恢復極差,胸腔積液遲遲沒有吸收,坐著輪椅都呼吸困難,卻放不下那臺高難度心臟手術,硬是強撐著身子,靠著顯示器、對講機遠端配合張主任把控手術全程。當時他手裡還存著照片,鏡頭裡的齊思遠臉色慘白,靠在輪椅靠背上強撐精神,額頭上源源不斷冒著冷汗,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胸腔的鈍痛,依舊不肯中斷遠端指揮。
那一幕觸目驚心,只要把照片發給江瑤,所有謊言都會不攻自破,她也能早早察覺到齊思遠的身體早已瀕臨崩潰,不至於被層層假象矇在鼓裡,直到對方當場暈厥才得知真相。
那時候他無數次動搖過,好幾次拿出手機,點開相簿,差一點就按下發送鍵。可每次剛下定決心,就架不住齊思遠苦苦哀求。
齊思遠一遍遍跟他保證,一定會安心靜養,等身體徹底穩定之後,主動向江瑤坦白所有經過;再加上他當時虛弱無力、面色慘淡的模樣實在讓人於心不忍,一副孤注一擲、只求穩住眼前局面的可憐樣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