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大順元年,西元890年的冬天,河北大地上的風,比李克用臉上的刀疤還要冷。
可李克用不在乎。這位沙陀漢子,一隻眼睛閉著,另一隻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死死盯著前方鎮州的方向。他騎在馬上,摸了摸自己那隻失明的左眼——那是當年上源驛的一場大火留給他的永久紀念品。每當他想起朱溫那個陰險小人,這隻瞎眼就會隱隱作痛。不過今天,他的怒火不是衝著朱溫,而是衝著那個不識抬舉的鎮州節度使——王鎔。
“王鎔這小子,老子好心好意要當他大哥,他不認也就罷了,還敢勾結朱溫?”李克用啐了一口唾沫,在寒風裡瞬間結成冰碴子,“今天不給他點顏色看看,他不知道馬王爺幾隻眼!”
身旁的義子李存孝湊過來,小心翼翼地提醒道:“義父,馬王爺三隻眼,您……”
“閉嘴!”李克用一巴掌拍在李存孝頭盔上,發出清脆的“鐺”一聲,“老子數學不好嗎?三隻眼減去一隻,不還剩兩隻?老子雖然瞎了一隻,但看人準得很!”
李存孝揉揉腦袋,不敢再吭聲。他心裡嘀咕:義父這算術,怕不是跟契丹人學的。
龍尾崗,這個聽起來頗為威風的地名,此刻正被沙陀鐵騎的蹄聲震得發抖。
鎮州軍列陣於崗上,鎧甲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閃著寒光。王鎔雖然沒有親自出戰,但他派出的兩萬精兵也算得上是鎮州的家底了。領軍的大將張友信站在陣前,望著遠處黑壓壓湧來的沙陀騎兵,喉嚨發乾,但還是強撐著對左右說:“沙陀蠻子有什麼可怕的?我們居高臨下,以逸待勞,此戰必勝!”
話音剛落,大地開始震顫。
那不是地震,那是一萬五千匹沙陀戰馬同時奔騰的聲音。李克用的騎兵像一片黑色的洪流,從地平線上席捲而來。他們不需要陣型,不需要號角,每一個沙陀騎兵從小就在馬背上長大,騎馬對他們來說比走路還自然。
張友信的臉色從鐵青變成了慘白,又從慘白變成了土黃。
“放箭!快放箭!”他嘶聲喊道。
箭雨落下,確實射倒了一些沙陀騎兵。但後面的騎兵連看都不看同伴的屍體一眼,直接從倒下的戰友身上踩過去。對他們來說,死在戰場上是最光榮的死法,而踩著戰友的屍體衝鋒,則是對戰友最好的致敬。
“這些沙陀人是不是瘋了?”張友信身邊的一個副將嘴唇直哆嗦。
“他們沒瘋,”張友信的聲音帶著哭腔,“是我們倒黴。”
兩軍相接的一瞬間,鎮州軍的前排就像紙糊的燈籠一樣被撕開了。沙陀騎兵衝進步兵陣中,長矛捅、彎刀砍、馬蹄踩,所過之處,只有慘叫和鮮血。
李克用沒有親自衝鋒。他站在後方的高坡上,獨眼冷冷地注視著戰場。他身邊的大將蓋寓忍不住讚歎:“大帥,咱們的鐵騎天下無敵啊!”
“廢話,”李克用面無表情地說,“老子花那麼多草料養馬,難道是養來當寵物的?”
戰鬥持續了不到兩個時辰。
“報——大帥,斬首萬計!”李存孝滿身是血地跑回來彙報,臉上卻笑開了花,“咱們的弟兄們這下發了!”
“發了?”李克用斜了他一眼,“你算過沒有,一萬匹絹,一千頭羊,老子得賣多少匹馬才能賺回來?”
李存孝愣住了。
李克用嘆了口氣:“打仗打的是錢啊,小子。不過沒關係,”他那隻獨眼又眯了起來,透出一股狡黠的光,“打下鎮州,什麼都回來了。傳令,兵發臨城!”
接下來的日子裡,沙陀鐵騎像一陣黑色的旋風,掃過河北大地。臨城被攻破了,元氏被攻破了,柏鄉也被攻破了。王鎔縮在鎮州城裡,像一隻受驚的土撥鼠,瑟瑟發抖。
“怎麼辦?怎麼辦?”王鎔在節度使府裡來回踱步,把地板都踩出了兩道溝,“李克用這個獨眼龍,他是要我的命啊!”
幕僚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說話。
“說話啊!我養你們是幹什麼吃的?”王鎔急得直跺腳。
一個膽大的幕僚小心翼翼地說:“大帥,要不……咱們向李克用求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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