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西市的胡麻餅香味,今兒個愣是沒能飄過光德坊。坊牆根下蹲著七八個閒漢,眼睛都盯著京兆府那兩扇黑漆大門。
你聽真了?真把神策軍的人鎖了?賣蒸餅的老王捅了捅旁邊補鞋的孫瘸子。
孫瘸子啐了口麻線頭:我親眼瞧見的!就昨兒後晌,四個衙役從平康里拖出來個錦袍漢子,那靴子一隻還掉在巷口——嘖,上好的小鹿皮。
正說著,大門吱呀開了。走出個青衣小吏,手裡銅鑼咣一聲,驚飛了槐樹上打盹的麻雀:
京兆尹許公有令——即日起,凡有債負糾紛,無論軍籍民籍,皆可投牒申訴!三日不決,許公親審!
人群嗡地炸開了鍋。
二
此刻京兆府後堂,許孟容正端著越窯茶盞,吹開浮沫的動作慢得叫人心慌。主簿趙簡垂手站著,腦門上的汗攢成了珠子,將落未落。
明公……趙簡嗓子發乾,那李昱,可是神策左軍護軍尉,正兒八經從五品。他欠錢不假,可咱這……
可是什麼?許孟容抬眼,五十多歲的人,眼睛還清亮得像少年郎,《貞觀律》第二百四十六條,白紙黑字寫著呢——負債違契不償,一匹以上,違二十日笞二十。趙主簿,你說是我的官大,還是太宗皇帝的律法大?
趙簡被噎得直縮脖子。心裡卻嘀咕:律法自然大,可神策軍那些閹……那些軍爺,他們認律法嗎?
前堂忽然傳來喧譁。許孟容撣了撣青色官袍——這袍子漿洗得發白,袖口還磨出了毛邊,起身時帶起一陣風:
走,咱們會會這位軍爺。
三
李昱確實囂張。即便戴了枷,跪在堂下,那腰板還挺得像根槍桿。
許尹好大的官威啊。他斜著眼,末將奉詔宿衛宮禁,不知犯了哪條王法,勞動京兆府擺這般陣仗?
許孟容不接話,慢悠悠翻開卷宗:貞元十九年三月,借富民錢八十三萬錢,契書在此。逾期……我算算,到今日整四百二十九天。按律,這該折算多少杖來著?
旁邊書吏高聲應答:合該杖一百七十六!
堂外圍觀的百姓嚯了一聲。李昱臉色終於變了:許尹!那錢老闆自願借的,末將何時說不還了?只是近來軍務繁忙……
繁忙到能去平康里連飲三夜?許孟容笑了,這樣,本官體恤將士——給你六日時間。六日後午時三刻,八十三萬錢分文不少送到這兒。過了時辰……他敲了敲驚堂木,咱們按律辦事。
驚堂木的聲音在樑上繞了三圈。李昱被衙役攙起來時,腿肚子終於開始轉筋了。
四
訊息像長了翅膀。
第二日清晨,錢老闆抱著賬本來敲鼓,敲三下停一停,像怕把鼓捶破了要賠錢。許孟容親自開的門,倒把這老兒嚇了一跳。
小民……小民不是來催債的。錢老闆直作揖,那錢李軍爺慢慢還便是……
那你是來撤訴的?
也……也不是。
許孟容樂了,把老頭讓進值房:那就是既想要錢,又怕得罪人。老丈啊,你這可難為死本官了。說著推過一杯茶,喝口茶,給你講個故事——貞元初年,有個賣炭翁,被神策軍搶了一車炭,告到萬年縣。你猜縣令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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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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