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州的夏天,熱得能把鐵甲曬成烙餅,連風都是燙的。王弁抹了把額頭的汗,掌心裡的鹽漬被汗水一激,刺得生疼,留下一片白花花的印子。他盯著校場上那群蔫頭耷腦、像曬蔫了的蔥似計程車兵,又瞅了瞅不遠處節度使府邸那飛簷翹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旱菸燻黃的牙。
“老張,你說咱們王大人這會兒在幹嘛?”王弁用刀鞘捅了捅旁邊的副將,刀鞘上還沾著早上操練時蹭的泥。
張魁眯著眼,那眼神像是能穿透那堵高牆:“還能幹嘛?數錢唄。這個月又扣了咱三成糧餉,美其名曰‘修防禦工事’,我昨兒個路過他後門,倒聽見裡面叮叮噹噹的,聽說是給那新納的小妾搭戲臺子呢。”
這話像顆火星子,不偏不倚,掉進了曬透的乾草堆。
一、西瓜引發的血案
事情鬧起來的那天,其實是為了一隻西瓜。
火頭軍老趙蹲在灶臺邊抹眼淚,手裡攥著個半生不熟的瓜——那是全營最後一點解暑的東西。王遂的親兵剛抬走了今年第一批熟透的沙瓤西瓜,一個沒留,還順腳踢翻了老趙的湯鍋。
王弁正好撞見,還沒開口,那親兵倒先橫了起來,鼻孔朝天:“看什麼看?大人說了,好東西得先緊著上頭,你們這群泥腿子,也配吃沙瓤的?”
配不配的不知道,但王弁的拳頭配得上那親兵的下巴。
當晚,二十幾個軍官擠在王弁那間漏風的營房裡,油燈昏黃,燈油燒的是劣質的桐油,冒著黑煙。影子被投在土牆上,晃得像群在黑風裡躁動的鬼魂。
“這日子沒法過了!”張魁把粗瓷碗重重砸在桌上,碗裡的劣酒濺出來,“餉銀拖欠半年,頓頓糙米配鹹菜,他王遂倒好,聽說昨日又從洛陽運來三車綢緞,給那戲臺子鋪地!”
參軍李義是個書呆子,說話慢條斯理,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鏡:“據《唐律疏議》,剋扣軍餉滿五十貫者,杖一百。咱們這位節度使大人,怕是夠杖一千回了,還得倒貼錢給咱們買棺材。”
“律法?”王弁嗤笑一聲,從懷裡摸出個旱菸袋,吧嗒吧嗒抽了兩口,滿屋子都是辛辣的煙味,“在沂州,王遂放個屁都是聖旨。上月老劉去討餉,被打斷了腿扔出來,那腿骨茬子戳破皮肉的樣子,你們忘了?”
營房裡靜了一瞬,只聽見油燈芯噼啪作響,還有眾人粗重的呼吸聲。
王弁站起身,高大的影子瞬間蓋住了半面牆,他把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磕:“我倒有個法子,就看諸位有沒有這個膽子,敢不敢把這天捅個窟窿。”
二、月黑風高殺人夜
王遂死得挺不體面——當時他正穿著新裁的蜀錦寢衣,在臥房裡對著銅鏡臭美,手裡撥弄著一把波斯來的鑲寶石匕首,琢磨著怎麼跟上司顯擺。
聽到動靜時,他還以為是哪個得寵的侍妾來送宵夜,張口就罵:“滾出去,說了今晚誰也不見!”
話卡在喉嚨裡,因為王弁那把卷了刃的朴刀已經架在他那白嫩的脖子上了。
“王、王將軍,這是何意?”王遂嚇得尿了褲子,勉強擠出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要銀子?庫房鑰匙在……在腰上。”
“不要銀子。”王弁湊近了,鼻尖幾乎碰到鼻尖,能聞到節度使身上那股燻人的香粉味,“要你的命,還有咱們兄弟的活路。”
那晚亂得很,有人想趁火打劫去庫房順點細軟,被王弁一刀砍在門框上,木屑飛濺:“都給老子住手!咱們是為兄弟們討活路,不是來當土匪的!誰再敢動私財,這就是下場!”
天亮時,沂州城門上掛起了王遂的腦袋。百姓圍在下面指指點點,賣炊餅的老頭一邊揉麵一邊小聲跟旁邊人說:“瞅見沒?這就叫報應。作孽作多了,連西瓜都吃不安生。”
三、開州刺史的誘惑
長安來的敕書是二十天後到的。使者是個面白無鬚的中年人,臉上掛著笑,眼神卻像冰窟窿,說話時總眯著眼,像尊笑面虎。
“王將軍少年英雄,聖上甚是欣賞。”使者慢條斯理地展開黃絹,動作優雅得像是在展示一件藝術品,“特授開州刺史,即日赴任。沂州之事,既往不咎。”
營帳裡炸開了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