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料對了一半——諸道兵馬確實各懷心思,但這次朝廷派了個較真的人。
橫海節度使李佑,五十出頭的老將,此刻正在中軍帳裡發火。
“魏博軍的營寨為什麼往後退了半里?”他把軍報摔在案上,“還有義成軍,說糧草不繼——不繼個屁!昨天我還看見他們營裡在宰羊!”
副將小聲提醒:“大帥,各鎮節度使都打著自己的算盤,不願拼命……”
“他們不拼,我拼!”李佑一腳踢翻馬紮,“傳令,明日我軍主攻德州!那是滄州門戶,打下來,看那些觀望的還好意思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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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州城下第一戰,就成了滄州茶樓後來說書人最愛講的段子。
那日清晨霧大,李佑的先鋒軍摸到城下時,守軍還在吃朝食。城門突然被撞得山響,守將叼著炊餅跑上城頭,含糊不清地喊:“誰、誰啊!”
下頭回話:“送柴的!”
“今日不要柴!”
“不要不行!”話音未落,攻城槌“轟”地撞在門上。
說書人講到這兒總要拍醒木:“您聽聽,多實誠!說送柴就送柴,不過是送‘柴火軍隊’!”
德州守將倒也有急智,在城頭喊:“諸位辛苦!要不……吃完朝食再打?”
下頭安靜片刻,居然真傳出話:“成!我們也還沒吃!”
兩軍隔著城牆各自吃飯,炊煙裊裊升起,在晨霧裡混成一片。直到李佑的中軍趕到,看見這景象差點氣暈:“打啊!等什麼呢!”
這才真打起來。
戰事持續了半年。李同捷從最初的從容,漸漸笑不出來了。朝廷兵馬像牛皮糖,趕不走,甩不脫。更要命的是,李佑真敢拼命——這老傢伙親自扛雲梯攻城,胳膊中了一箭,拔下來繼續衝。
“瘋子……”李同捷在府衙裡踱步,“李佑這老匹夫圖什麼?贏了是朝廷的功,輸了丟自己的命。”
王晟這半年老了許多,低聲說:“使君,軍中糧草……只夠半月了。”
窗外秋雨漸瀝,打殘了院裡最後一朵菊花。
太和四年正月,滄州城破那日,雪下得很大。李同捷沒跑——也跑不動了,餓得腿軟。他被押到李佑面前時,還強撐著架子:“李帥,何必呢?你我本是一家。”
李佑正在包紮肩上傷口,頭也不抬:“誰跟你一家?我姓李,你也姓李,天下姓李的多著呢。”
“滄景之地……”
“滄景是大唐的滄景。”李佑終於抬眼看他,“你不是捨不得這兒的魚膾嗎?放心,長安獄裡的伙食,夠你吃到老了。”
雪越下越大,覆蓋了戰場血跡。滄州城頭的旗幟換了顏色,茶樓酒肆關了三天,又重新開張。說書人添了新段子,百姓日子照過——只是偶爾茶餘飯後,會咂摸著說一句:“何必呢?好好的節度使不當,非要做反賊。”
司馬光說
臣光曰:藩鎮之弊,非一日之寒。李同捷恃險跋扈,以為朝廷可欺,此輩慣見德宗以來姑息之政,遂生僥倖。然太和君臣,能用李佑等實心任事之將,協八鎮之力,雖艱難而終克之。可見治亂之機,在廟堂有無決斷。若徒示寬柔,則驕悍者愈肆;若能整肅綱紀,則跋扈者亦斂。然平定一鎮而天下藩鎮猶在,此非根本之計也。
作者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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