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元逵點頭。
“幽州軍亂,不是第一遭,也不是最後一遭。”王庭湊眼神忽然清明,“你以為節度使風光?不過是坐在火藥堆上烤火。兵驕則逐帥,帥強則抗命——這是河朔的鐵律。”
“那父親為何……”
“為何不歸順朝廷?”王庭湊苦笑,“因為歸順的,死得更快。田弘正怎麼死的?他歸順朝廷,結果被部下所殺。劉悟怎麼死的?也是部下造反。”
他鬆開手,望著帳頂:“但為父看明白了,這麼下去,遲早也是個死。不是死在部下手裡,就是死在朝廷大軍手裡——雖然朝廷如今也沒什麼大軍了。”
王元逵默然。
“所以為父給你留了條路。”王庭湊的聲音越來越輕,“我死了,你即刻上書朝廷,請襲節度使。不是‘自領’,是‘請襲’。姿態要低,言辭要恭,貢賦要厚。那些驕兵悍將,該殺的殺,該賞的賞——但別用自己的名義,用朝廷的名義。”
“父親是說……”
“借朝廷的旗號,辦自己的事。”王庭湊閉上眼,“記住了:現在歸順朝廷,不是真的歸順,是……換張皮。”
七日後,王庭湊的死訊傳到長安。紫宸殿上,文武百官已準備好聽“成德復叛”的訊息。誰知驛馬送來的,竟是王元逵親筆所書的奏表。
“臣元逵頓首:父庭湊蒙國恩鎮成德,本應盡忠竭節,然性愚鈍,多有違忤。今父既歿,臣不敢自專,伏乞陛下賜節鉞,使臣得效犬馬。成德歷年貢賦,臣已命清點,不日押送京師……”
朝堂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皇帝愣了半天,才問宰相:“這……是真是假?”
宰相沉吟:“王元逵自幼在京為質,與其父不同。或許……是真心的?”
“真心?”有老臣冷笑,“河朔藩鎮,何來真心?不過是見幽州生亂,怕禍及自身罷了。”
但無論如何,朝廷還是順水推舟,授了王元逵成德節度使的節鉞。畢竟,這是二十年來,成德鎮第一次“恭順”地請襲。
王元逵接旨那日,在府中大宴將校。酒酣耳熱時,他的堂兄王紹懿拍案而起:“元逵!叔父屍骨未寒,你就向長安搖尾乞憐,對得起王氏列祖列宗嗎?”
滿堂寂靜。
王元逵放下酒杯,慢慢起身。他走到堂兄面前,忽然一笑:“紹懿兄說得對。來,這第一杯酒,敬父親——敬他老人家,保了成德二十年平安。”
眾人舉杯。
“第二杯,”王元逵續道,“敬在座諸位——敬諸位隨先父東征西討,才有成德今日。”
氣氛稍緩。
“第三杯,”他聲音陡然轉冷,“敬那些覺得我王元逵軟弱可欺的人。”他環視全場,“幽州楊志誠怎麼死的,諸位都知道。是他不夠強?不,是他沒弄清楚,誰才是成德真正的主人。”
他走到王紹懿身邊,按著他的肩膀坐下:“紹懿兄,你說我搖尾乞憐。那我問你:是咱們自己關起門來稱王稱霸,最後像楊志誠一樣被部下所逐好,還是借朝廷的名義,名正言順地執掌大權好?”
王紹懿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長安的聖旨,在成德就是一張紙。”王元逵的聲音傳遍大廳,“但這張紙,能讓我調兵時名正言順,能讓我誅殺叛逆時理直氣壯。諸位,”他舉起酒杯,“從今往後,成德的事,還是咱們自己說了算——只不過,要換個說法。”
將領們面面相覷,忽然都明白了。鬨笑聲中,酒杯碰在一起。
只有幾個老將低頭飲酒,心中暗歎:這世道,連造反都要講究名正言順了。
說馬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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