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尹,您讀過史書吧?史書上那些招撫成功的,有幾個是被招撫的人善終了?”
劉潼沒答。
王贄弘又嘆了口氣,這回聽上去竟真有幾分感慨:
“您憑一張嘴平了賊,讓末將這幾千兵馬、這幾個月的糧草、這一路跋涉,算什麼?”
他撥馬回頭,朝身後揚了揚手。
隊伍從他兩側湧過,甲葉鏗鏘,馬蹄濺起的泥水打在劉潼袍角上。
王贄弘的背影在雨中模糊,聲音遠遠傳來:
“您回長安領您的賞。末將剿末將的匪。”
——
劉潼站在原地,雨水順著下頜往下滴。
他聽見遠處的驛館方向傳來第一聲慘叫。
然後是第二聲。第三聲。連成一片。
他沒有回頭。
隨從後來回憶,劉少尹那天在雨裡站了很久,久到像一尊忘了歸位的石像。
沒有人敢問他那時在想什麼。
司馬光說
臣光曰:劉潼單騎入山,去賊五步而請其射己,非獨勇也,其心信之耳。信朝廷果不欲殺其民,信己果能活之。然潼知武臣恥不戰之功,言之於廟堂矣,何以不防之於山麓?蓋書生臨事,但計是非,不計利害;睹其降則喜,忘其側之伏戈。王贄弘貪功而殺降,其罪滔天;然使宣宗能如魏謨諫鄭光例,正贄弘跋扈之誅,則晚唐軍政,或不至潰爛若是。惜乎!
作者說
這個故事流傳下來,多數人惋惜劉潼功虧一簣,痛罵王贄弘狼子野心。
但我想換個角度:劉潼真的“功虧一簣”嗎?
他進山之前那道奏疏,明明白白寫了“武臣恥不戰之功”——他不是不知道危險。他知道。他算到了同僚的下限,還是去了。
為什麼?
因為他算的更清楚的是:他不去,那一千多人必死;他去了,他們還有一線生機。
結局是他們都死了。但“一線生機”是劉潼給的,“趕盡殺絕”是王贄弘乾的。有人把鍋分給劉潼,說書生誤事、早知如此不如發兵。這不對。
我們評判歷史人物,不該只看他有沒有阻止悲劇發生,更要看他面對大機率悲劇時,有沒有選擇做對的事。
劉潼選擇了。
這就是他和他身後那些永遠沉默的饑民之間,唯一的區別。
史書上記他“屏左右直前”,記他“去汝十步”,記他“可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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句金章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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