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資治通鑒智慧》第1262章 後唐皇宮裡一場關於誰說了算的無聲戰爭(下)(2)

作者:天夢飄香·9小時前

“是關於皇子從珂的事。”安重誨字斟句酌地說,“從珂殿下領軍在外,手握雄兵,這本來沒什麼。但近來軍中有一些傳言,說殿下在將士面前……言辭間頗有自矜之意,常言當年征戰之功,隱隱有自比陛下年輕時的意思。”

這話說得非常巧妙。他沒有直接說李從珂有什麼不軌之心,而是說“軍中有傳言”。既然是傳言,他就只是個轉述者,就算說錯了也不擔責任。但聽話聽音,李嗣源怎麼會聽不出他的意思?

“傳言而已,不足為信。”李嗣源不動聲色。

“陛下聖明。”安重誨頓了頓,“不過,臣以為,謹慎一些總無大錯。從珂殿下久在軍中,兵權過重,萬一有人從中挑撥……臣建議,將殿下的兵權稍作調整,調回京城任職,這樣既能保全殿下清名,也能安定軍心。”

話說得滴水不漏。每一個字都是在為李從珂考慮、為朝廷考慮、為皇帝考慮。但李嗣源聽懂了——安重誨要削他兒子的兵權。

“此事……”李嗣源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叩擊,“容朕想想。”

“是。”安重誨沒有逼得太緊,他知道分寸,“臣只是提個建議,一切但憑陛下聖斷。”

安重誨走後,李嗣源把茶杯狠狠摔在了地上。

“安重誨!”他咬著牙,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朕還沒死呢,你就急著動朕的兒子了?!”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的軍營裡,李從珂也收到了京城傳來的訊息。

“安重誨在陛下面前進讒言,要削我的兵權?”李從珂看著密信,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憤怒,最後變成一種冰冷的平靜。

“殿下,咱們得早做打算啊!”副將急得團團轉,“安重誨此人手段毒辣,他既然對殿下動了心思,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打算?”李從珂把密信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裡,“我能有什麼打算?他是父皇的肱骨之臣,我是父皇的兒子。他想動我,難道我還能造反不成?”

“可是殿下……”

“不必說了。”李從珂擺擺手,望著跳躍的火焰,“我只想問你一個問題——父皇,他信我嗎?”

副將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我也不知道。”李從珂苦笑,“我真的不知道。”

火盆裡的紙團燃燒殆盡,化為一撮灰燼。帳外的風聲嗚咽而過,像是一聲長長的嘆息。

而在洛陽的皇宮裡,李嗣源同樣在問自己一個問題——安重誨,我還能信你多久?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當初那個和他並肩作戰、共定社稷的安重誨,已經越來越像一個陌生人了。而一個掌握天下權柄的陌生人,對於皇帝來說,意味著什麼?

夜已經深了,李嗣源獨自站在窗前,望著漆黑的夜空。宮燈搖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那是一個帝王的身影,但此刻看來,卻滿是孤獨和戒備。

君臣之間的信任,就像一面鏡子,一旦出現了裂痕,就再也回不到從前了。而這面鏡子的碎片,最終會劃傷誰的手,恐怕連李嗣源自己,也無法預料。

司馬光說:

安重誨此人,才能足矣,器量不足。他輔佐唐明宗定鼎天下,本有開國元勳之功,若能懂得謙退之道,何至於身死族滅?可惜他恃才傲物,把滿朝文武得罪了個遍,把皇帝逼得夜不能寐,把皇子逼得心生怨懟,把鄰國逼得斷絕往來。一個人把所有的路都走絕了,最後也就把自己的生路走絕了。權臣之困,不在於皇帝猜忌,而在於權臣自己忘了自己終究是臣。你能力再大,大不過規矩;你功勞再高,高不過君臣之分。安重誨的悲劇,從一開始就註定了。

作者說:

我們總習慣用“奸臣”或“忠臣”的二元標籤去貼歷史人物,但安重誨的故事提醒我們,歷史遠比這複雜得多。他既不貪財,也不賣國,他為後唐的穩定嘔心瀝血是真,他一手遮天、打壓異己也是真。他最致命的缺陷,恐怕是一種認知上的錯位——他把“皇帝的信任”當成了“自己的權力”,沒有意識到這份信任是有保質期的,而且是單方面可以隨時撤回的。在權力的遊戲裡,最危險的不是站在皇帝的對立面,而是站得離皇帝太近,近到讓皇帝覺得你擋住了他的光。真正的智慧,或許不在於如何獲取權力,而在於如何管理皇帝的預期——讓他覺得一切都在他掌控之中,哪怕實際上辦事的是你。安重誨不懂這個,所以他倒下了。而我們身邊那些在任何組織里迅速躥升又迅速隕落的人,往往也都不懂這個。

本章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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