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東軍當時就亂了。本來這路就窄,人馬擠在一起,掉頭都掉不了,現在上面砸東西下來,躲都沒處躲。士兵們抱頭鼠竄,你踩我,我踩你,哭爹喊孃的聲響徹山谷。
李克用在大軍中間,聽到前面傳來喊殺聲,還沒弄明白怎麼回事,就看見自己的前鋒部隊像潮水一樣退了回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將領衝到他的馬前,嘶聲喊道:“大王!中埋伏了!兩邊山上全是幽州兵!”
李克用臉色大變,他猛地勒住馬,獨眼往兩邊山上看去,果然看見漫山遍野的旗幟,上面繡著一個大大的“劉”字。
那一刻,他的表情精彩極了——有憤怒,有震驚,有難以置信,還有一種被人當猴耍了的羞恥感。
他咬了咬牙,拔出刀來,吼道:“不許退!給我頂住!”
可他喊破了嗓子也沒用。軍隊己經炸了營,兵找不到將,將找不到兵,大家只有一個念頭——跑。
李克用被潰兵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後退。他的親兵拼死護著他,殺開一條血路,好不容易才從口袋裡鑽出來。等他回頭看時,木瓜澗裡己經是屍橫遍野,河東軍的旗幟扔了一地。
這一仗,李克用輸得底褲都不剩。兵馬折損大半,糧草輜重全丟了,他自己差點成了劉仁恭的俘虜。
回去的路上,李克用一句話都沒說。他騎在馬上,獨眼盯著前方,臉上的表情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消化一顆咽不下去的苦果。
旁邊的人都不敢吭聲,生怕一不小心觸了黴頭。走了大半天,終於有人忍不住小聲問了一句:“大王,咱們還打嗎?”
李克用沉默了好一會兒,忽然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不打了。”
他頓了頓,又說了一句:“老子養了條好狗,狗長大了,把老子咬了。”
訊息傳出去,整個北方都震動了。劉仁恭一戰成名,徹底脫離了河東的控制,自立門戶,成了幽州名副其實的土皇帝。而李克用,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沙陀梟雄,被自己一手扶起來的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勢力大損,元氣大傷。
從此以後,北方的格局徹底變了。劉仁恭在幽州坐大,時不時還跟李克用噁心一下——今天搶你兩個縣,明天劫你一批糧。李克用氣得牙癢癢,可一時半會兒也拿他沒辦法。
首到很多年後,李克用臨死之前,還念念不忘這件事。他把兒子李存勖叫到床前,攥著他的手,用盡最後一絲力氣說:“劉仁恭……那個狗東西……替爹……收拾他……”
說完,眼睛一翻,嚥了氣。
李存勖後來果然滅了劉仁恭,替他爹出了這口惡氣。可那是後話了。
【司馬光說】
司馬光在《資治通鑑》裡寫到劉仁恭叛變這一段,擱下筆,捋了捋鬍子,寫了一句話:“克用之於仁恭,有拔擢之恩,委任之信,而仁恭反噬如此,其不義甚矣。”
翻譯過來就是:李克用對劉仁恭,有提攜之恩、託付之信,結果劉仁恭反過來咬他一口,這也太不地道了。
司馬光接著又補了一段:“然克用之所以失仁恭者,亦由御之無道也。夫以利合者,必以利離;以勢交者,必以勢絕。克用徒以威勢制之,而不能以恩義固其心,一旦稍不如意,則怨望生焉。此非獨仁恭之罪,克用亦不得辭其咎也。”
意思是:李克用之所以丟了劉仁恭,也是因為他自己駕馭無方。靠利益綁在一起的人,遲早會為了利益散夥。李克用光靠威勢壓人,不能用恩義收心,時間長了,人家心裡能沒怨氣嗎?這事兒,不光是劉仁恭的錯,李克用自己也脫不了干係。
【作者說】
這個故事乍一看,是個“農夫與蛇”的經典翻版——李克用是那個心軟的農夫,劉仁恭是那條凍僵了的蛇。可你仔細想想,農夫救蛇,是因為他善良;李克用扶劉仁恭,是因為他善良嗎?
不,他是為了打幽州。
從一開始,李克用對劉仁恭的態度就是“利用”兩個字。我給你兵馬,給你地盤,不是因為你劉仁恭有多能幹,而是因為你是幽州人,你能替我管住幽州。說白了,你就是我的一顆棋子。
可問題是,棋子它會長大,它會有自己的想法。你給了人家節度使的位置,又不肯真的放手,今天要兵,明天要糧,人家憑什麼永遠聽你的?
劉仁恭當然不是好人,忘恩負義,翻臉不認人,這事兒沒得洗。但李克用的問題在於,他始終把別人當成工具,卻忘了工具也有心。你種下的是利用的種子,收回來的一定是背叛的果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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