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覆二年五月,鳳翔城下。
朱全忠的大營紮在城外三十里處,帳篷連綿出去,像一片灰色的海。中軍大帳裡,朱全忠正拿筷子戳著一塊羊肉,半天沒往嘴裡送。
敬翔坐在下首,看他這副模樣,問了一句:“大帥,想什麼呢?”
朱全忠把筷子一擱,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鳳翔城的方向望了一眼。城牆在午後的日光裡灰撲撲的,城門緊閉,城頭上幾面旗子垂著,連個走動的人影都少見。
“你說,”朱全忠開口了,“李茂貞這會兒在幹什麼?”
敬翔想了想:“大約在發愁。”
“發什麼愁?”
“糧草。”敬翔掰著指頭算,“鳳翔城裡原本的存糧,加上韓全誨帶進去的人馬,撐死了吃半年。如今咱們圍了兩個多月,他城裡少說多了幾萬張嘴。李茂貞現在每天一睜眼,頭一件事就是算今天要吃掉多少糧食。”
朱全忠樂了:“你倒是會替他操心。”
“臣不是替他操心,臣是替大帥算賬。”敬翔站起來,走到地圖前,“李茂貞現在兩難。出城打,他打不過咱們。蹲在城裡耗,他又耗不起。所以臣猜他一定在等人。”
“等誰?”
“河東李克用。”
朱全忠的笑容淡了一點。李克用這個名宇,在北方那是響噹噹的。雖說兩家暫時還沒撕破臉,可一旦李茂貞求到李克用頭上,事情就多了變數。
“大帥,”敬翔忽然換了個語氣,“臣有一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講。”
“咱們這趟來,名義上是迎駕。可您心裡清楚,城裡那位陛下也清楚,李茂貞更清楚——您是來要人的。”敬翔頓了頓,“既然要人,就得快。拖久了,天下人都看著呢。”
朱全忠沒接話。他重新坐下來,拿起筷子,把那塊涼了的羊肉塞進嘴裡,嚼得很慢。
敬翔不再說了。他跟朱全忠這麼多年,知道這位大帥的脾氣。話說到這個份上就夠了,再多一句就是畫蛇添足。
鳳翔城裡。
昭宗被安置在岐王府的一處偏院裡,屋子不算窄,但門窗都有人守著。韓全誨每天來請安,臉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僵硬。
這天傍晚,韓全誨又來了。
昭宗正坐在窗邊看天,聽見腳步聲,頭也沒回:“韓全誨,外面怎麼樣了?”
“陛下寬心,岐王正在設法。”
“設法。”昭宗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笑了,笑得有點苦,“設法讓朕在鳳翔再住三個月?”
韓全誨“撲通”一聲跪下了:“陛下,臣等萬死。”
“你萬死有什麼用?”昭宗轉過頭來,眼睛裡沒有怒火,只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朱全忠的兵就在城外,你讓朕寬心。李克用的援軍連影子都沒有,你讓朕寬心。城裡糧倉的米一天比一天少,你還是讓朕寬心。韓全誨,你告訴朕,朕拿什麼寬心?”
韓全誨跪在地上,額頭的汗珠子一顆一顆往下滾。
昭宗站起來,走到他面前,低頭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起來吧。跪著也變不出糧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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