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朱友珪站在寢殿門口,看著東邊泛起的魚肚白。
他做到了。
他成了大梁的新皇帝。
洛陽城還在沉睡,沒有人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等到天亮,訊息傳出去,整個天下都會炸開鍋。但那是天亮以後的事了。
“陛下。”
張氏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他身邊,輕聲喚了一句。稱呼已經從“王爺”變成了“陛下”。
朱友珪轉過頭,看著自己的妻子。
“傳令下去,”他說,“就說先帝……因病駕崩。遺詔命我繼位。”
張氏點了點頭,沒有多問。
“朱友文那邊——”
“派快馬去汴州,”朱友珪的眼神冷了下來,“以謀逆罪,就地處死。”
天亮之後,洛陽城裡貼出了告示:大梁皇帝因病駕崩,遺詔傳位於郢王朱友珪。
訊息傳開,朝中一片譁然。
但沒有人敢說什麼。左龍虎軍控制了宮城,朱友珪的五百牙兵接管了洛陽各處的要害。韓勍升了官,馮廷諤得了重賞,五百牙兵每人領到了一百貫錢,喜氣洋洋地到處說新皇帝的好話。
至於那張破氈子裡的屍體,被悄悄埋在了寢殿地下。沒有葬禮,沒有諡號,沒有任何一個皇帝應有的體面。朱溫打了一輩子仗,殺了一輩子人,最後落得這麼一個下場。
而他的兒子朱友珪,坐在那張帶血的龍椅上,開始了自己短暫的皇帝生涯。
——他大概沒有想到,這張椅子,他也坐不了多久。
司馬光說:
司馬光後來在《資治通鑑》裡寫到這段歷史,筆調冷峻得像是法醫在寫屍檢報告。但他私下裡發過一句感慨,大意是:朱溫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殺人,殺敵人、殺盟友、殺皇帝、殺百姓,殺到最後,連自己的兒子都學會了這套手藝。他把暴力當成解決問題的唯一方式,結果暴力變成了他家的祖傳手藝,爹傳兒子,代代相傳。朱友珪那一刀,不是突然冒出來的,是朱溫用一輩子時間親手磨出來的。你種什麼因,就得什麼果,老天爺在算賬這件事上,從來不會算錯。
作者說:
朱溫父子的故事,說到底是一齣關於“安全感”的荒誕劇。
朱溫為什麼偏愛養子?因為他信不過自己的親兒子。為什麼信不過親兒子?因為他自己就是靠背叛起家的,他太清楚親情在權力面前有多脆弱了。結果他越信不過親兒子,親兒子就越沒有安全感。親兒子越沒有安全感,就越想自保。越想自保,就越要鋌而走險。
你看,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
朱溫用猜忌創造了自己的敵人,然後這個敵人親手驗證了他的猜忌。他預言兒子會反,兒子果然反了——但兒子是被他的預言逼反的。
這件事的有趣之處在於:如果你整天懷疑一個人會害你,並且把這種懷疑付諸行動——打壓他、剝奪他、威脅他的生存——那麼他最後真的來害你的時候,你贏了還是輸了?你證明了自己預判準確,但你的命沒了。
這就好比一個人堅信自己的房子會塌,於是每天掄著大錘砸承重牆來驗證自己的判斷,等到房子真塌了,他躺在廢墟里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你看,我早說過吧。”
朱溫就是這個人。他用一種極其愚蠢的方式證明了自己極其英明的愚蠢。
很多人喜歡說“我早就看透了”,但從來沒有想過,有些事之所以會發生,恰恰是因為你一直在“看透”它。你站在岸邊擔心船會翻,於是拼命搖晃它來測試它的穩定性,最後船翻了,你說“我就知道會翻”——是的,你知道,但翻船的原因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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