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蜀乾德五年,十一月,丙申。
這一夜,成都的百姓睡得正香。
更夫老張敲完三更的梆子,照例拐進甜水巷,打算找相熟的寡婦討碗熱酒喝。剛舉起手要敲門,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燙。
他回頭一看,整個人就傻了。
皇宮方向,半邊天都紅了。
那火光是真的大,大到什麼程度呢?老張後來跟人吹牛說,他活了五十二歲,頭一回在半夜看見了自己的影子,清清楚楚,跟大白天似的。
“我當時還以為自己睡迷糊了,日頭打西邊出來了。”老張繪聲繪色地跟街坊講,“再一細看,不對,那是百尺樓的方向。”
百尺樓是什麼地方?那是前蜀高祖皇帝王建當年專門修的藏寶樓,樓高百尺,裡頭堆的玩意兒說出來能嚇死人。金銀器皿、珍珠瑪瑙、犀角象牙,還有從唐朝宮廷裡流出來的那些寶貝,全在裡頭。蜀地自王建入主以來,休養生息二十餘年,攢下的家底有一大半都在那座樓裡。
簡單說,那就是前蜀的錢包。
現在錢包著了。
火是從亥時三刻左右燒起來的,最早發現的是百尺樓當值的幾個小宦官。當時一個小火者正在打盹,迷迷糊糊聞到一股焦味,還以為是自己在做夢,夢見家裡灶臺燒糊了飯。等他被濃煙嗆醒,睜開眼一看,樓下的窗戶縫裡正往外竄火苗子。
小宦官當場嚇得尿了褲子,是真的尿了褲子,不是形容詞。
他跌跌撞撞跑出去報信,一路上摔了三個跟頭,膝蓋磕得血肉模糊,到了值事太監的房門前,舌頭都捋不直了,一個勁地指著外面啊啊亂叫。
值事太監姓馬,是個老資格,在宮裡待了快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他披上衣服出來一看,臉色當場就白了。
“快,快叫人救火!”馬太監尖著嗓子喊了一句,聲音都劈了,“拿水龍,拿水桶,能拿什麼拿什麼!”
喊完這句話,他自己先愣了。
因為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百尺樓周圍,根本沒有大水缸。
當初修這座樓的時候,為了防火,王建明明吩咐過要在樓四周各放四口大缸,儲滿水備用。但日子久了,沒人管,缸裡的水早就幹了,有的缸底都裂了縫,別說救火,養條魚都嫌水少。
馬太監急得原地打轉,一邊轉一邊罵:“你們這些懶骨頭,平日裡讓你們往缸裡添水,一個個嘴上答應得好好的,現在好了,拿什麼救?拿唾沫嗎?”
小宦官們被罵得抬不起頭,心裡卻都在嘀咕:您老人傢什麼時候吩咐過這事?就算吩咐了,這大冷的天,誰願意半夜起來挑水?
但火不等人。
百尺樓是木質結構,裡頭又堆滿了綾羅綢緞、古籍字畫,全是上好的燃料。火星子濺到哪裡,哪裡就轟地一下燃起來,跟澆了油似的。火勢躥得極快,從一樓燒到二樓只用了不到半盞茶的功夫,火焰從窗戶裡呼呼地往外噴,遠遠看去,百尺樓簡直像一根插在地上的巨大火把。
火光照亮了整個皇宮,也照亮了半個成都城。
城裡的百姓被驚動了,紛紛從床上爬起來,披著被子站到街上看。有膽子大的爬上了自家屋頂,遠遠眺望皇宮裡的景象。火光映在每一張臉上,那些臉的表情出奇地一致——張著嘴,瞪著眼,呆若木雞。
更夫老張的酒徹底醒了。他忘了敲門,忘了寡婦,忘了熱酒,就那麼直愣愣地站在巷子裡,嘴裡翻來覆去就一句話:“完了,完了。”
他說的沒錯,是真的完了。
訊息傳到諸軍都指揮使宗侃耳朵裡的時候,這位老將軍正在睡覺。他當晚喝了幾杯酒,睡得格外沉,親兵在門外喊了七八聲才把他喊醒。
宗侃打著哈欠開了門,一臉不耐煩:“什麼事不能明天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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