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城上守軍似乎不多。”李嗣源湊過來說。
李存勖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忽然笑道:“豈止不多,簡直是沒有。你看那些守軍站位的間距,這明顯是臨時湊起來的。朱友貞大概是真沒人了。”
“那咱們強攻?”
“強攻什麼?先喊話。”李存勖清了清嗓子,中氣十足地衝著城牆上喊道,“城上的人聽著!朕乃大唐皇帝李存勖!你們的皇帝朱友貞氣數已盡,朕率十萬大軍已至城下,爾等速速開城投降,朕保你們性命無憂。若負隅頑抗,城破之日,寸草不留!”
實際上他只有八千人,但吹牛又不用上稅。喊完之後,他低聲對李嗣源說:“準備撞木,萬一不降,立刻撞門。”
城牆上那幾個守軍早就嚇破了膽。他們哪裡見過這種陣仗?黑壓壓一片鐵甲騎兵,在晨光中像鋼鐵的海洋一樣鋪展開來,光是那無聲的壓迫感就足以讓人雙腿發軟。
一個守軍小校聲音都在抖:“將軍……咱們……咱們降了吧?”
城門校尉也抖:“降……降吧……反正也守不住……”
於是,連象徵性的抵抗都沒有發生,封丘門的城門就在吱吱呀呀的聲響中被打開了。李存勖帶著八千鐵騎,大搖大擺地開進了汴梁城。這是後梁建國十七年來,第一次有敵國軍隊踏入這座都城。
城中的百官們反應堪稱一絕。當唐軍的馬蹄聲在街道上響起時,各部官員幾乎是同時完成了三件事:燒掉與梁朝相關的機密檔案、換上最樸素的便服、寫好了投降表。
禮部侍郎張漢倫更是絕,他不但寫好了投降表,還連夜作了一首稱讚李存勖的詩,用詞之肉麻讓人讀了牙酸。詩中有一句“神武天威鎮八荒”,據說李存勖看到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朕還沒打他呢,他就這樣了?”
李存勖騎馬穿過朱雀大街,兩旁跪滿了前來投降的梁朝官員。他們低著頭,雙手捧著各式各樣的降表和禮物,有捧著金銀的,有捧著玉器的,還有一位老臣捧著自己編撰的《大梁禮典》,封面上臨時糊了一張紙,改成了《大唐禮典》,墨跡都沒幹。
李存勖在馬上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有點荒誕。這場持續了三十多年的梁唐爭霸,他的父親、他的祖父都曾經夢想過踏進汴梁城,卻都抱憾而終。而今天,他做到了。沒有激烈的攻城戰,沒有慘烈的巷戰,甚至沒有像樣的抵抗。這座城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落入了他的手中,像一顆熟透了的果子,輕輕一碰就掉下來了。
“陛下,末帝自盡了。”
聽到這個訊息時,李存勖正在梁朝的太廟前勒住馬。他沉默了片刻,然後翻身下馬,對著太廟的方向默默站了一會兒。沒人知道他那一刻在想什麼——是感慨仇敵的下場,還是想到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沒有人知道。
“帶朕去看看。”他說。
皇甫麟和朱友貞的屍體還安靜地躺在大殿裡,保持著死亡時的姿態。李存勖站在殿門口,看著這一幕,臉上的表情很複雜。過了好一會兒,他開口了:“傳朕旨意,以帝王之禮厚葬朱友貞。皇甫麟……忠義可嘉,厚葬於君側。”
然後他轉身,對身後的文武百官說了一句耐人尋味的話:“朱友貞雖然昏庸,但他有一樣東西,朕希望你們都有。”
眾臣面面相覷。
“一個肯為他自刎的人。”李存勖說完,大步走出了殿門,留下百官在原地細細咀嚼這句話的滋味。
後梁正式滅亡了。從朱溫篡唐稱帝算起,這個政權延續了十七年,歷經四位皇帝(如果算上朱友珪的話),最終以一種近乎荒誕的方式終結在了朱友貞手裡。李存勖將後梁的國號廢除,宣佈恢復大唐國號——雖然他這個“大唐”跟原來那個大唐其實沒有半文錢的直接繼承關係,但這不重要。他定都洛陽,從此坐擁中原大地,成為五代十國初期最強大的割據勢力。
這一年是西元923年,李存勖三十六歲。從晉王到皇帝,從太原到洛陽,他用了十幾年。而從決定奇襲汴梁到踏進這座城,他只用了三天。
司馬光說:
臣光在《資治通鑑》裡翻到這一頁時,手裡的筆停了很久。李存勖此役,用兵之速,決斷之狠,五代之中罕有其匹。三天八百里,拋棄輜重,孤軍深入,賭的是朱友貞反應不過來,賭的是汴梁城一擊即潰。他賭贏了。可臣一直在想一個問題:當一個人發現自己用三天就能奪下一座帝國都城的時候,他還會對任何事情保持耐心嗎?李存勖後來的悲劇——寵幸伶人、猜忌功臣、最終身死國滅——或許早在這場奇襲中就已經埋下了種子。他用極致的“快”解決了敵人,卻也從此容不下任何“慢”。治國不是奇襲,可惜他明白得太晚。至於朱友貞,臣說他什麼好呢?亡國之君做到他這個份上,至少死得體面。只是這體面是別人幫他完成的——他把最後一件難事外包給了忠臣,自己倒落了個乾淨。
作者說:
五代十國的亡國之君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死法五花八門。有被毒死的,有被勒死的,有被亂刀砍死的,但像朱友貞這樣,提前給自己設計了一套“外包自殺”流程的,還真不多見。細究這件事,你會發現一種奇特的君臣關係:皇帝不敢自己動手,因為自殺這件事本身就有損帝王威儀——你連死都要自己來,豈不是承認自己徹底失敗?所以必須找一個最信任的人來執行,這樣一來,“被殺”就比“自殺”顯得體面多了,可以對外說“末帝殉國”,可以寫入史書“為賊所害”。至於那個執行的人,自己的手上沾了君主的血,無論主觀上多麼忠誠,客觀上都無法再活在這個世上了。於是就有了皇甫麟這種悲壯而荒誕的存在:他用最大的忠誠,幹了最悖逆的事,然後用自己的命來贖罪。朱友貞用一個人的忠義,為另一個人的體面買單,這賬算得是真精。但我想問的是——他既然有勇氣命令別人殺死自己,為什麼就沒有勇氣開門投降,或者拼死一搏呢?這兩種選擇,哪個不比讓忠臣陪葬更體面?說到底,他還是把面子看得比人命重,而這恰恰是整個五代亂世最殘酷的底色:人命最不值錢,面子最貴。
本章金句:
歷史最荒誕的註腳是——你用盡全力跑贏了所有人,卻發現自己跑進了一個空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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