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殿裡,暖意更濃。
李存勖盤腿坐在榻上,面前跪著兩個人。一個是伶人周匝,另一個也是伶人打扮,面生得很。
周匝瘦了不少,從前圓潤的臉龐凹了下去,眼眶也陷著,看上去在梁營裡沒少遭罪。他跪在地上,淚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聲音哽咽。
“陛下,臣在梁營這幾年,日日夜夜都想著回來。那些梁將瞧不起伶人,把臣當豬狗一樣使喚……”他擦了把眼淚,“若不是陳俊、儲德源兩位兄弟,臣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李存勖聽得心疼。他從小就好這一口,愛唱戲,更愛聽戲。當年在晉陽時,周匝是他最得意的伶人,一齣《蘭陵王》唱得滿城空巷。如今見他這副模樣,心裡早軟成了一灘水。
“陳俊、儲德源?”
“就是臣身邊這兩位。”周匝忙讓開身子,露出身後兩個伶人,“他們本是梁廷教坊司的伶人,臣被俘之後,是他們多方照應,才保住了臣這條賤命。陳俊精通音律,儲德源能寫本子,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那兩個伶人低著頭,連大氣都不敢出。
李存勖打量了他們一番,點點頭:“既是周匝的恩人,便是朕的恩人。起來吧,都起來。”
周匝卻不起身,反而膝行兩步,磕了個頭:“陛下,臣斗膽求一件事。”
“你說。”
“陳俊、儲德源二人,於臣有活命之恩。臣無以為報,懇請陛下念在他們保全微臣的份上,賞他們一個前程。”
李存勖微微挑眉:“什麼前程?”
周匝抬起頭,眼裡還含著淚,聲音卻穩得很:“臣懇請陛下,授陳俊為景州刺史,儲德源為憲州刺史。”
殿中靜了一瞬。
連侍立在一旁的宦官都倒吸了一口涼氣。刺史是什麼官職?那是地方軍政一把手,管著數縣乃至一州之地,麾下兵馬少則數千,多則上萬。大唐開國以來,多少將士浴血沙場,至死都未必能混到一個刺史。如今兩個唱戲的伶人,張口就要刺史?
李存勖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周匝啊周匝,你倒是會獅子大開口。”
“臣知道這是天大的恩典。”周匝的眼眶又紅了,“可臣實在是……實在是無以回報二位兄弟的恩情。臣這條命是陛下給的,是陳俊、儲德源救的,臣若不能報答他們,寢食難安吶!”
說著,又磕了一個頭,額頭碰在金磚上,咚的一聲。
李存勖看著這個跟了自己多年的伶人,心裡嘆了口氣。說實話,他也知道刺史之位不是兒戲,可週匝把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又是報恩的名頭,他實在抹不開面子拒絕。
“行了,起來吧。”李存勖拍了拍膝蓋,“景州和憲州……倒也不是什麼要緊地方。這樣,朕明日下旨,先讓他們署理刺史事,等日後有了功績再轉正。”
周匝大喜過望,連連磕頭:“陛下聖恩浩蕩!陛下萬歲!”
陳俊和儲德源也跪了下來,兩個人激動得渾身發抖。一個伶人做到刺史,這簡直是戲文裡才有的故事,如今卻真真切切砸在了他們頭上。
訊息傳出去的速度,比洛陽城裡的北風還快。
第二天一早,聖旨還沒出宮門,滿朝文武就已經炸了鍋。郭崇韜剛走進樞密院,迎面就撞上了怒氣衝衝的中書令豆盧革。
“郭樞密!你聽說了嗎?”豆盧革鬍子都在抖,“陛下要封兩個伶人做刺史!景州刺史!憲州刺史!這成何體統!”
郭崇韜接過屬官遞來的熱茶,不緊不慢地喝了一口:“聽說了。”
“你就不著急?”豆盧革一把按住他的茶盞,“你是樞密使,軍國大事你都有份兒說話。這事要是真成了,天下人怎麼看我們這朝廷?將士們怎麼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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