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清醒:資治通鑒智慧》第1217章 君王登樓賞清風,宮外百姓填溝壑(上)(1)

作者:天夢飄香·17天前

唐莊宗李存勖最近很煩。

這種煩,和打天下時那種“敵軍三十萬壓境,糧草只夠三天”的煩不一樣。那種煩是痛快的,是豪邁的,是帶著血腥味的,他披甲一振,五千鐵騎踏雪而出,煩惱就散了。現在的煩,是黏糊糊的,是陰魂不散的,像洛陽城裡三伏天的空氣,溼答答地貼在皮膚上,甩不掉,掙不脫。

他坐在大慶殿裡,左右各放了兩個巨大的冰鑑,宮女們輪番搖著扇子,那風穿過冰鑑再吹到他身上,本該是清涼愜意的。但他愣是從中品出了一股子黴味,一股子舊木頭被熱氣蒸騰後散發出的、陳腐的味道。

“不成,不成!”他一腳踢開面前的矮几,上好的冰鎮葡萄滾了一地。

旁邊的伶人敬新磨正拿著一把琴裝模作樣地調絃,嚇得一哆嗦,琴差點兒脫了手。他趕忙放下琴,湊過來,臉上掛著職業化的、無害的笑容:“哎呀,我的萬歲爺,這又是誰惹您不高興了?您說出來,臣去罵他。”

李存勖扯了扯領口,露出裡面被汗水洇溼的絲衣,煩躁地指著殿頂:“誰?就是這天!這地!這悶罐子一樣的破殿!朕當年在晉陽,頂風冒雪,鐵甲一穿就是幾個月,都不覺得這麼憋屈。現在倒好,住在這四四方方的盒子裡,朕感覺自個兒像籠屜裡的饅頭,都快被蒸熟了!”

他越說越氣,聲音也拔高了:“朕要蓋樓!蓋一座高高的樓,一座能摸到雲彩的樓!風從八面來,朕就坐在頂上,把這洛陽城的暑氣,把這天下的煩心事兒,都踩在腳底下!”

“高!實在是高!”敬新磨一拍大腿,那表情,彷彿李存勖剛剛提出了一個足以媲美“發明輪子”的絕世好點子,“陛下這主意,簡直是撥開雲霧見青天!您想啊,那得多涼快!到時候,您往樓頂一站,長袍被風一吹,嘿,活脫脫就是神仙中人!臣到時候就在下面,領著大夥兒給您磕頭,那場面……”

“咳咳!”

一陣刻意的、渾厚的咳嗽聲,極其不合時宜地打斷了敬新磨描繪的仙宮藍圖。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門口。一個身形瘦削,卻站得如同一杆標槍般挺直的老臣走了進來。他穿著紫色官袍,面色黝黑,皺紋深刻得像是用刀斧鑿出來的,和殿內這群皮膚白淨、臉上堆笑的伶人形成了鮮明對比。正是樞密使、鎮州節度使郭崇韜。

他目不斜視,走到殿中,一板一眼地行了個禮:“陛下,臣有本奏。”

李存勖臉上的亢奮還沒褪去,但看到是郭崇韜,就像正燒得旺的炭火被澆了一瓢冷水,呲的一聲,只剩下煩躁的青煙。他不耐煩地揮揮手:“郭愛卿,朕知道你要說什麼。軍國大事,明日再議。朕現在熱得很,心裡煩。”

“陛下,臣要說的,正是讓您心煩的根源。”郭崇韜像是沒聽出皇帝話裡的驅趕之意,硬邦邦地說道,“臣剛從河北道回來,所見所聞,觸目驚心。去歲大水,今年又逢大旱,兩河之地,顆粒無收。百姓只能靠挖草根、剝樹皮度日,餓殍遍野。我軍三十萬將士的軍糧,至今缺口過半,不少地方的駐軍已經開始宰殺戰馬充飢。”

他把一份奏疏高高舉起,聲音在大殿裡迴盪,把那點由冰塊和扇子營造出的虛假涼意震得粉碎:“陛下,此時若大興土木,徭役一興,必致民怨沸騰,根基動搖啊!”

李存勖的臉色陰沉了下來。這番話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在了他最不願意被觸碰的地方。他不喜歡聽這些,好像每一句話都在嘲諷他這個皇帝當得不稱職,好像他這個馬背上得來的天下,如今只剩下饑荒和虧空。他求助似的看了一眼旁邊的敬新磨。

敬新磨心領神會,立刻換上一副困惑不解的表情,插話道:“郭大人,您這話就有點危言聳聽了吧?咱們萬歲爺不就是想蓋個小小的樓,涼快涼快嗎?這怎麼就跟江山社稷扯上關係了?難不成,讓陛下熱出個好歹來,就是利國利民了?”

“你個伶人,懂得什麼國家大事!”郭崇韜猛地轉頭,怒視敬新磨,那眼神里的殺氣是戰場上淬鍊出來的,嚇得敬新磨一縮脖子,躲到了柱子後面。

“我不懂?”敬新磨從柱子後探出半個腦袋,仗著有皇帝撐腰,膽子又肥了,“我是不懂什麼軍糧國庫,但我懂人心。我聽宮裡的老人說,郭大人您在洛陽的府邸,可是修得雕樑畫棟,氣派非凡,有人說,都趕上以前的王府規格了。您在家裡涼快的時候,怎麼就不想想兩河之地的百姓呢?”

這番話,陰毒至極。

郭崇韜的臉瞬間漲得通紅,氣得渾身發抖。他指著敬新磨,嘴唇哆嗦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他的宅子是皇帝賞賜的,他只是做了一些必要的修繕,怎麼在這些人口中,就成了堪比王府的奢靡?他最恨的,就是別人拿他的忠誠做文章。

“陛下!”郭崇韜轉向李存勖,聲音都嘶啞了,“臣……臣絕無……”

李存勖沒有看他。皇帝的目光落在了別處,落在了那個巨大的冰鑑上,彷彿在研究冰上裂紋的走向。但他的耳朵,卻清清楚楚地捕捉到了“王府規格”這四個字。

猜忌,像一條毒蛇,順著這四個字,鑽進了他的心裡。

他想起郭崇韜那張永遠嚴肅、永遠在教訓人的臉,想起他立下的那些赫赫戰功,想起軍中將士看他的眼神……這一切,都和那座“堪比皇宮”的宅子重疊在了一起。

“好了。”李存勖終於開口,聲音冷得像從冰鑑裡撈出來的,“郭愛卿辛苦了,先回去歇著吧。蓋樓的事,朕意已決,不過是建一座避暑的臺閣,用不了幾個錢,也徵不了多少民夫,愛卿不必過慮。”

“陛下!……”

“退下!”李存勖猛地一拍扶手,一聲暴喝,把積攢了一下午的煩悶全都發洩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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