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崇韜看著皇帝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看著柱子後敬新磨那得意的眼神，一顆心徹底沉了下去。他慢慢地、深深地把腰彎了下去，那個行禮的動作，彷彿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然後，他直起身，一言不發，轉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被殿門外白花花的陽光吞沒，顯得孤獨而決絕。
接下來的日子，洛陽城變成了一臺巨大的、轟鳴作響的機器。只不過，這臺機器生產的不是糧食，也不是兵器，而是一座虛無縹緲的“涼快”。
戶部的官員們瘋了。他們被皇帝三天兩頭催要銀兩，國庫的鑰匙攥在手裡，開啟門，裡面乾淨得能跑老鼠。沒辦法，只能加稅。夏稅秋糧之外，又憑空多了一項“清涼捐”。這名字起得頗具黑色幽默，但執行起來卻毫不含糊。官差們如狼似虎地衝進百姓家裡，見什麼拿什麼，交不出錢的，直接一根繩子捆了，拉到工地上抵徭役。
洛陽城外的工地上，更是另一番地獄景象。數萬民夫在皮鞭和棍棒的驅使下，挖土的，運石的，扛木頭的，從早幹到晚，一刻不得歇息。呻吟聲、哭喊聲、監工的呵斥聲和木料沉重的拖拽聲混在一起，奏響了一曲盛世的哀歌。
郭崇韜又上書了三次，措辭一次比一次激烈，一次比一次絕望。但那些奏疏，如同石沉大海，連個響兒都沒聽到。後來他才知道，他的奏疏根本到不了皇帝的案頭，半道上就被那些宦官伶人截下來，當了茶餘飯後的墊碟紙。
“郭大人也是，太想不開了。”一個小太監一邊用郭崇韜的奏疏接著瓜子殼，一邊跟同伴嘀咕，“咱們這位爺，打仗的時候聽他的，那是因為沒他不行。現在天下太平了，人家想過幾天舒坦日子，他還在這兒沒完沒了，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嗎？”
“可不是嘛，”另一個太監接過話頭，“聽說他還想帶兵進宮，‘清君側’呢！”
“啊？有這事兒？”
“嗨，我也是聽說的，誰知道呢。反正啊，這人太不識趣，離倒黴不遠嘍。”
流言蜚語，就像工地上的灰塵，漫天飛揚，無孔不入。它們將一位忠臣的形象，一點一點地塗抹成一個居心叵測、功高震主的權奸。
高樓以驚人的速度拔地而起。皇帝的決心，就是最高效的推進器。當這座耗盡了國庫最後一塊銀錠、壓垮了無數百姓脊樑的“避暑樓”終於落成時，李存勖的快樂達到了頂點。
登樓那天，風和日麗。李存勖站在樓頂，感受著涼爽的穿堂風，俯瞰著腳下變得如同棋盤大小的洛陽城，一股掌控一切的滿足感油然而生。
“怎麼樣，朕這樓，蓋得如何？”他得意洋洋地問身邊的敬新磨。
敬新磨立刻匍匐在地，用最誇張的語調喊道：“陛下！臣剛才真的看到雲彩從腳底下飄過去了！這兒哪是人間，分明是玉皇大帝的凌霄寶殿！您就是那天上的神仙，臣能跟著沾沾仙氣，真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
李存勖哈哈大笑，笑聲在空曠的樓頂傳出去很遠。
“對了，郭崇韜呢？今日如此盛事，他為何不來？”
一個貼身太監連忙上前，用一種平淡無奇的語氣回稟道：“回陛下，郭大人……病了。病得很重，怕是來不了了。”
李存勖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複雜神色，但很快就被眼前的“仙宮”美景所取代。他“哦”了一聲，便不再追問，繼續轉過身，去享受他的涼風和天子的威嚴。
他不知道，就在他享受著八面來風的時候，郭崇韜府上的大門，已經被一隊冰冷的禁軍悄無聲息地撞開了。
他也不知道，當他在“凌霄寶殿”上俯視眾生的時候，他那些飢餓的將士和憤怒的子民，也正在用一種冰冷的目光，從下而上地仰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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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馬光說】
嗟乎！人主一念之慾，其始也微，其終也巨。莊宗欲建一樓以避暑，看似細事，然遂開奢靡之門，塞忠諫之路，耗天下之財，傷萬民之心。我著《資治通鑑》，常思國家興衰之由，未有奢靡而不亡，未有拒諫而能久者。此樓之成，實為莊宗盛極而衰之轉捩點。治國如御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民心即水，財用即舟。若取民無度，縱有高樓廣廈，亦不過是一座華麗的墳墓而已。後人哀之而不鑑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作者說】
我們常常把歷史讀成一個大寫的悲劇，主角是帝王將相，情節是興衰存亡。但在這宏大敘事的縫隙裡，我想窺探的，是個體心靈的塌方。李存勖，這位曾經的戰神，他追求的僅僅是物理上的“涼快”嗎？不，他是在用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執拗，在對抗一種巨大的、無法言說的虛無感。打天下的目標完成了，人生那個龐大而明確的意義感瞬間抽空。建造高樓，某種程度上，是他為自己搭建的另一個虛假的“敵人”，一個看得見摸得著的慾望靶心，用以逃避內心深處意義的匱乏。而郭崇韜的悲劇則在於，他用一套完全基於實用主義和集體生存的邏輯，試圖去填補一個純粹由個人心理空洞引發的瘋狂。他們是兩個在完全不同的頻道上對話的人，一個在談論生存，一個在對抗虛無。所以，這不僅僅是一個關於奢靡和拒絕納諫的故事，更是一個關於成功之後，人該如何安頓自己靈魂的故事。而這座樓，是那個時代，以及那個迷失的靈魂，最昂貴也最無用的紀念碑。
本章金句
這座通天的高樓，最終沒能通往仙境，只通往了一片冰冷的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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