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話會散場的時候，月亮已經爬到了中天。張成打著呵欠往外走，邊走邊跟李簡嘀咕：“你說宗弼兄這小子，腦子是怎麼長的？我打仗的時候從來不想這些彎彎繞，他倒好，連誰分多少銀子都算得清清楚楚。”
李簡淡淡地回了一句：“所以人家現在坐在蜀王府裡，而你我在外面的寒風裡走路。”
張成被這句話噎得半天沒緩過勁來，最後氣哼哼地丟下一句“就你能說”便翻身上馬走了。
然而天底下沒有不透風的牆。王宗弼自以為算無遺策，可他忘了，這世上還有一樣東西叫“人心”。他身邊的親兵裡，有人多喝了幾杯酒，把宮裡的情形添油加醋地說了出去；被他剋扣膳食的太后身邊，有個老宮女偷偷託人給孃家的侄子遞了信；甚至連他劫掠內庫時摔碎的一隻前朝花瓶，都被人繪聲繪色地傳成了“王宗弼在蜀王殿上打砸搶燒”。
訊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十天就傳到了後唐大軍的營帳裡。
彼時郭崇韜正坐在中軍帳中擦拭他的佩劍，聽完斥候的稟報後，他擦劍的動作停了一瞬，然後繼續慢條斯理地擦了起來，一邊擦一邊問身旁的副將：“這個王宗弼，是個什麼來路？”
副將翻了翻卷宗，回道：“蜀國禁軍統領，手握成都城防，據說為人精明，善於鑽營。”
“精明？”郭崇韜把劍舉到眼前，對著燈光看了看劍刃，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還劍入鞘，發出“咔”的一聲脆響，“我看他是精明過了頭。囚禁舊主、霸佔妃嬪、劫掠內庫、自封留後——一個做臣子的，把不該做的事全做了個遍。這樣的人，他今天能賣蜀國，明天就能賣我後唐。你以為他是在給我們送大禮？他是在給自己攢棺材本。”
副將遲疑道：“可是將軍，他手裡畢竟有蜀主和玉璽，若是不用他，蜀中恐怕不好接管。”
郭崇韜站起身來，走到帳門口，望著遠處隱約可見的蜀地群山，沉默了片刻才說道：“蜀主要接，玉璽要拿，但這個人——不能留。你派人給成都回封信，就說後唐感謝王將軍深明大義，待大軍入城之後必有重賞。語氣越客氣越好，讓這位王將軍好好做幾天美夢。”
副將領命而去，帳中只剩下郭崇韜一個人。這位身經百戰的老將望著夜色中的山影，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自作聰明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而此時遠在成都的王宗弼，正做著他的美夢。他夢見了後唐的使者捧著節度使的大印走進蜀王府，夢見了自己坐在西川節度使的寶座上接受百官的朝賀，夢見了堆積如山的金銀和成群的美女。他在夢裡笑出了聲，翻了個身，把被子蹬到了地上。
窗外，成都的夜色深沉而寧靜，只有偶爾傳來幾聲狗吠。這座千年古城並不知道，它的命運即將被幾千里外的一封信徹底改寫。而那個正在夢中發笑的人，也不知道自己的黃粱美夢，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第二天一早，王宗弼精神抖擻地起了床，洗漱完畢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派人去催促後唐方面的回信。他對著銅鏡整理衣冠的時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來，轉頭問身後的親兵：“太后和陛下那邊，今天早上吃了什麼？”
“回將軍，按照您的吩咐，還是兩菜一湯。”
王宗弼點了點頭，對著鏡子裡的自己滿意地笑了笑。鏡中的他正值壯年，意氣風發，怎麼看都像是一個即將走上人生巔峰的贏家。他整了整衣領，自言自語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他不知道的是，東風確實已經在路上了——只不過吹來的，不是他想要的那個春天。
＜hr＞司馬光說：
觀王宗弼之行事，可謂集亂世奸雄之大成者，而其敗亡之速，亦足為千古笑柄。此人機關算盡，步步為營，囚舊主以邀新恩，竊玉璽以市富貴，自以為天下事皆可如商賈交易般錙銖計較。然其忘一事——人間或有市，忠義無價沽。以叛主之身求新主之信，猶抱薪救火，薪不盡則火不滅。後唐縱有收蜀之心，又豈敢用此等反覆之人？昔呂布號飛將，三易其主而終死於白門樓，宗弼之才不及呂布遠矣，而其自作聰明則有過之。亂世之中，武力可奪權柄，智慧可謀利益，然無忠義為根基，縱得逞於一時，終不免為人作嫁。此非天道，乃人心使然也。
作者說：
這個故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不在王宗弼的貪婪——亂世裡貪婪的人多了去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真正有意思的是他那一套精密到堪稱完美的邏輯：只要我手裡有籌碼，就能換來我想要的一切。這套邏輯在菜市場買菜管用，在商場談生意管用，在很多時候甚至可以說是成年人的基本生存法則。可王宗弼犯了一個致命錯誤——他把政治交易當成了商業買賣，以為利益給夠、籌碼到位，對方就一定會按他的算盤撥珠子。他忘了政治的本質不是交換，而是信任和背叛的博弈。一個剛剛背叛了舊主的人，渾身上下都散發著“不可信”的氣息，後唐就算再需要蜀中，也不可能把這樣一個定時炸彈放在自己身邊。這不是道德問題，這是風險管控問題。今天我們看歷史，總覺得古人愚笨，換了我們上去一定不會犯這種低階錯誤。可捫心自問，在職場中、在生意場上，那些踩著老東家上位、帶著機密投奔新主的人，最後有幾個真正得了善終？太陽底下無新事，王宗弼的故事每天都在上演，只不過玉璽換成了商業機密，蜀主換成了前任老闆，而結局往往出奇的一致。
本章金句：
你用背叛換來的籌碼，最終會變成別人背叛你的理由。
如果你是文中的王宗弼，手握蜀主和玉璽這兩張王牌，面對後唐大軍壓境，你會怎麼做？是像他一樣自封留後試圖討價還價，還是另闢蹊徑走一條完全不同的路？歡迎在評論區留下你的奇思妙想，說不定你的方案比王大將軍高明十倍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