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成的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李簡的眼神變得意味深長,趙廷隱低頭看著茶杯裡的茶葉梗子像是忽然對茶道產生了濃厚的興趣,而周博雅則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打破沉默的還是張成,他猛地一拍大腿:“宗弼兄,你這……你這不就是篡位嗎?你直說啊,整這些文縐縐的詞兒幹啥?”
王宗弼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他千算萬算,沒算到張成這廝的嘴能這麼直。篡位?誰篡位了?他明明說的是“暫攝”!
“張兄慎言!”王宗弼乾咳兩聲,語氣嚴肅了起來,“什麼叫篡位?我王宗弼對先主忠心耿耿,天地可鑑!我這是在為蜀中大局著想。後唐那邊派了魏王李繼岌和郭崇韜領兵南下,那郭崇韜是什麼人?百戰名將!真要打起來,蜀中這點家底夠不夠人家塞牙縫的?與其玉石俱焚,不如暫時低頭,保全百姓,保全將士們的性命。”
這番話說得倒是入情入理,連一直沉默的趙廷隱都微微點了點頭。
李簡這時候開了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晰得很:“宗弼兄既然已經拿了主意,又叫我們來商量什麼?”這話問得棉裡藏針,表面上客氣,骨子裡卻是在說——你都已經自封留後了,生米煮成了熟飯,我們還能說什麼?
王宗弼笑了笑,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不緊不慢地說:“李兄問得好。我請諸位來,不是來商量這件事該不該做——事已經做了,木已成舟。我來請諸位商量的是,接下來咱們該怎麼辦。”
“接下來?”張成撓了撓後腦勺,“接下來不就是等著後唐那邊給個說法嗎?你都自封留後了,他們認就認,不認就打唄。”
“打?”王宗弼放下茶杯,用手指敲了敲桌面,“張兄,你手裡有多少兵?五千?八千?後唐這次出動了多少兵馬你知道嗎?光郭崇韜的先鋒就有三萬,後面還有魏王的大軍壓陣。你拿什麼打?拿你手底下那幾千號人的人頭去打?”
張成被噎得說不出話來,臉色漲紅。
周博雅終於忍不住了,他把手裡的書卷往桌上一放,語氣誠懇而擔憂:“宗弼兄,我斗膽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你這步棋走得險啊。囚禁陛下和太后,奪取玉璽,劫掠內庫,霸佔後宮妃嬪——這些事傳出去,後唐那邊會怎麼看你?一個以下犯上、趁亂奪權的人,誰敢信?誰願用?你今天能背叛蜀主,明天就能背叛後唐,這個道理你不會不懂吧?”
這話一齣口,整個偏殿的氣氛驟然冷了下來。李簡和趙廷隱同時抬起了頭,目光齊刷刷地落在王宗弼臉上,等著看他的反應。
王宗弼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消失了,但他沒有發怒,反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博雅兄,你說的對,全對。這些事傳出去不好聽,我知道。可問題是——傳得出去嗎?”
他站起身來,揹著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外面的夜色濃得像墨汁,遠處偶爾傳來幾聲更夫的梆子響。“成都現在在我的手心裡,陛下和太后在我的手心裡,玉璽在我的手心裡。後唐那邊想接收蜀中,總不能空著手來接收吧?總得有個中間人替他們打理吧?這個中間人——”他轉過身來,目光在四個人的臉上一一掃過,“除了我王宗弼,還有更合適的人選嗎?”
李簡的眼睛眯了起來,張成的眉頭皺了起來,趙廷隱的表情依然看不出什麼變化,而周博雅則低下了頭,像是默認了這個邏輯。
“所以你的意思是,”李簡緩緩說道,“你要用蜀中的地盤和陛下作為籌碼,跟後唐交換一個西川節度使的位置?”
“不是交換,是合作。”王宗弼糾正道,語氣裡帶著一種商人談生意的精明勁兒,“後唐想要蜀中,我想要一個安身立命的位置,各取所需,皆大歡喜。這難道不比血流成河要好得多嗎?”
張成這時候忽然開了竅,猛地站起來說道:“那不對啊!你把陛下和玉璽交給後唐,後唐把西川交給你,那我們呢?我們幾個跟著你幹,總不能喝西北風吧?”
王宗弼哈哈大笑,走過去拍了拍張成的肩膀:“張兄放心,我王宗弼是那種吃獨食的人嗎?今天叫你們來,就是為了這事。蜀中這麼大一塊肥肉,我一個人吞不下去,也不想獨吞。咱們幾個一起幹,事成之後,西川的軍政大權共享,諸位各領一州,安享富貴,如何?”
張成的眼睛立刻亮了,李簡的嘴角微微上揚,趙廷隱終於抬起頭來,臉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只有周博雅依然愁眉不展,但也沒有再說什麼反對的話。
這頓茶從黃昏喝到深夜,幾個人你來我往地討論了兩個多時辰,把各種可能的情況都推演了一遍。王宗弼拿出了他早就準備好的一沓文書,上面詳細列出了每個人的地盤劃分、兵力分配和財政份額,細緻得像是籌劃了許久。事實上他也確實籌劃了許久——從後唐出兵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這個機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