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彪的臉色變了。他這才注意到陶玘的眼神——那不是虛張聲勢的狠厲,而是一種真正的不在乎。不在乎他的靠山是誰,不在乎他有什麼背景,甚至不在乎殺了他之後會惹上什麼麻煩。那是一種看死人一樣的平靜。
“你敢動我?”趙大彪往後退了半步,聲音有點發飄,“我是張都虞候的人!你動我之前最好先掂量掂量——”
話沒說完,刀光就落了下去。
不是那種花裡胡哨的砍法,就是乾脆利落的一刀,橫著掃過去,正砍在脖子上。趙大彪的嘴還張著,最後一個字永遠卡在了喉嚨裡。他龐大的身軀晃了晃,然後轟然倒地,砸在河灘的碎石上,揚起一小片塵土。血從頸部的傷口裡湧出來,很快就在地上洇出一片暗紅色,顏色深得發黑,像是誰不小心打翻了一罐染料。
河灘上剎那間靜得可怕。剛才還在罵罵咧咧、推推搡搡的那幾百號人,像是被人同時掐住了嗓子,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了。河風還在吹,旗子還在啪啪作響,黃河水還在嘩嘩地流,但人聲——全沒了。所有人都在盯著地上那具屍體和屍體旁邊那個正在擦刀的人。
陶玘蹲下身,把刀刃上的血跡在趙大彪的衣服上仔細地蹭乾淨,然後站起來環顧四周。他目光所到之處,那些兵士們紛紛低下頭,沒有一個人敢跟他對視。
“還有誰覺得自己面子大,可以不按規矩來的?”陶玘把刀插回鞘裡,拍了拍手,語調輕快得像是剛做完一套廣播體操,“來,站出來讓我瞧瞧,我正好活動開了。”
沒人吭聲。安靜的河灘上,甚至能聽見遠處河面上浮冰碰撞的清脆聲響。
陶玘等了三息,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屍體:“把這個拖走。按照陣亡報上去,撫卹照發。”他又指了指趙大彪那幾個剛才還在起鬨的同夥,“你們幾個,排在最後過河。誰有意見?”
那幾個人的腦袋搖得跟撥浪鼓似的,有一個腿都在抖,說話都結巴了:“沒、沒意見,謝陶大人!”
陶玘轉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話:“各營按次序排隊,再有擾亂秩序者,不管是誰的人,一律同罪。我說到做到。”
說完他就帶著親兵走了,留下河灘上一片死寂和一群忽然變得規規矩矩的兵士。渡河的隊伍在沒有人指揮的情況下自動排成了長隊,次序井然,安靜得像是有人在給這些大頭兵施了定身咒。
訊息傳得比黃河水流還快。
不到一個時辰,陶玘在渡口砍人的事就傳遍了全軍。各營的將領們聽了之後,反應出奇地一致——先是倒吸一口涼氣,然後沉默半天,最後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來:“這陶玘,是個狠人。”
都虞候張彬聽到訊息的時候正在自己的帳中吃飯。手底下的人連滾帶爬地跑進來報信,說陶玘把他的人砍了。張彬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臉上的表情像是吃了半隻蒼蠅。他慢慢地放下筷子,拿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嘴,然後問了一句:“趙大彪確實違令了?”
“確、確實是……”報信的人不敢撒謊。
張彬沉默了很久,最後嘆了口氣,把手裡的布巾往桌上一扔:“那就是自己找死。傳令下去,我帳下的人誰也不許找陶玘的麻煩,更不許在李帥面前提這事。誰要是多嘴,我親自收拾他。”
他不是不想替自己的人出頭,但他更清楚一件事——李嗣源現在最需要的就是紀律嚴明、令行禁止的軍隊。陶玘乾的事,正是李嗣源想做而不能親手做的事。這個時候跳出來跟陶玘過不去,那就等於跟李嗣源過不去。張彬能混到都虞候這個位置,這點賬還是算得清楚的。
而在中軍大帳裡,李嗣源的反應就更有意思了。
李嗣源今年已經五十出頭了,在戰場上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臉上刻滿了風霜的痕跡,一雙眼睛卻依然銳利得像鷹。他聽完手下的稟報之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外頭的軍營裡,兵士們井然有序,巡邏的、操練的、輪值的,各司其職,再也沒有了前幾天那種亂糟糟的散漫樣子。
他放下簾子,重新坐回案几後面,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忽然笑了。
“這個陶玘,”李嗣源搖著頭,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平時不顯山不露水的,關鍵時候還真下得去手。趙大彪是張彬的人,他不可能不知道,但他照砍不誤——這說明什麼?”
站在一旁的謀士安重誨躬身答道:“說明此人剛直不阿,是一把好刀。”
“好刀?”李嗣源抬眼看著安重誨,嘴角的笑意更深了,“重誨啊,你還是小看他了。他不是刀,他是磨刀石。他砍了一個趙大彪,磨的是我全軍幾萬人的紀律。這一刀下去,省了我多少事?我要親自去謝他。”
安重誨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連忙拱手道:“大帥英明。”
李嗣源說到做到,當天傍晚就帶著幾個隨從來到了陶玘的營帳。陶玘正在帳中對著地圖研究明天的行軍路線,聽到外頭通報說李帥來了,趕緊起身出迎,還沒來得及行禮就被李嗣源一把拉住了手。
“陶玘,你今天干的事,我都知道了。”李嗣源拍著他的手背,神情懇切得不像是裝出來的,“好啊,幹得好。我李嗣源帶兵這麼多年,最頭疼的就是軍紀渙散。一支軍隊要是沒有紀律,人再多也是烏合之眾。你今天這一刀,比打一場勝仗還管用。”
陶玘不動聲色地抽回自己的手,拱手道:“大帥過獎了。屬下不過是依令行事,趙大彪違令在先,論罪當斬,沒有什麼特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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