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營地像被人捅了的馬蜂窩,到處都是舉著火把計程車兵,黑壓壓一片,少說有兩三千人。他們不是亂糟糟地鬧事,而是有組織地圍成了一個圈,把帥帳團團圍住。人人甲冑齊整,刀出鞘,弓上弦,臉上帶著一種決絕的神情。
為首的那個,正是張破敗。
此人跟了李嗣源二十年,從代北打到中原,從一個小卒做到裨將,身上傷疤多得數不清,對李嗣源一向忠心耿耿。可現在,這個忠心耿耿的老部下,正跪在地上,雙手捧著一把出鞘的刀,刀尖對著自己的胸口。
“將軍!”張破敗抬起頭,火光映著他那張橫七豎八都是刀疤的臉,眼珠子通紅,“咱們這些弟兄,跟著您出生入死二十年,打過契丹,滅過前蜀,身上哪個不是傷摞傷?可朝廷是怎麼對咱們的?”
他聲音越說越大,眼淚順著臉上的刀疤往下淌:“餉銀一拖就是半年!家裡老婆孩子餓得嗷嗷叫!好不容易盼到換防,朝廷一句‘原地待命’就把咱們打發了!元行欽的兵吃白麵,咱們啃粗糠!元行欽的兵穿新襖,咱們露著棉花!將軍,您說,這公平嗎?”
身後數千人齊聲吼:“不公平!”
那聲音震得火把上的火星子直往上竄。
李嗣源握著刀,指關節捏得發白。他想說點什麼,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張破敗說的每一句都是實話,這些兵受的每一分苦他都看在眼裡。他曾經不止一次上表朝廷,請求改善士卒待遇,那些奏章全都被壓了下來,連個迴音都沒有。
“張破敗。”李嗣源的聲音出奇地平靜,“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知道。”張破敗梗著脖子,“造反。殺頭的罪。”
“那你還——”
“因為我們沒活路了!”張破敗打斷了他的話,幾乎是在吼,“將軍,您以為我們不知道您的難處?您在朝廷裡過的什麼日子,我們都看在眼裡!皇帝防著您,伶官排擠您,您連自己的兵都保不住,您以為我們心裡不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忽然低下來,帶著一種近乎哀求的顫抖:“將軍,城裡的皇甫暉說了,只要您點頭,鄴都就是咱們的。他們有糧有餉,有兵有將,足夠咱們自保。我們不造反,我們只是不想再當後孃養的了!”
身後又是一片山呼海嘯:“請將軍做主!”
李嗣源閉上眼。
他腦子裡像是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說,這是叛逆,是抄家滅族的大罪,你李嗣源一世英名,不能毀在這兒。另一個說,這些人都是跟著你流過血的兄弟,你就眼睜睜看著他們去死?
他睜開眼,聲音沙啞:“皇甫暉在哪兒?”
話音剛落,人群后面傳來一個帶著笑意的聲音:“小人在這兒呢,李將軍。”
士兵們自動讓開一條路,皇甫暉從人群后面走出來。這小子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錦袍——八成是從鄴都哪個富戶家裡順來的——臉上掛著一種讓人說不上討厭、但也絕談不上喜歡的笑容。
他走到李嗣源面前,規規矩矩行了個禮,然後抬起頭,藉著火光上下打量了李嗣源一番。
“李將軍,咱們白天在城頭上聊得不太盡興,這不,小人特意來請您進城,咱們坐下來,好好喝一杯。”
李嗣源盯著他:“所以你買通了我的兵?”
“買通?”皇甫暉一臉無辜,“李將軍這話說的,什麼叫買通?您的兵和我的兵,本來就是一個灶裡吃飯的兄弟。只不過您在城外,我在城裡,隔著一堵牆罷了。今晚這堵牆沒了,就這麼簡單。”
他往前湊了一步,壓低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李將軍,我跟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們這幫人,說白了就是一群被逼急了的兔子。兔子急了還咬人呢,何況是拿了一輩子刀的老兵?但兔子終究是兔子,變不成老虎。您不一樣,您是真正的老虎。”
李嗣源沒說話。
皇甫暉繼續說,語氣越發誠懇:“我們佔了鄴都,說實話,心裡也沒底。元行欽雖然被我們打跑了,可朝廷再來人呢?再來更多的人呢?我們這幫人裡,沒有一個能鎮得住場子的。趙在禮不行,我也不行。但您行。”
他退後一步,忽然跪下來,聲音朗朗:“李將軍,我們不是要造反。我們只想求您一件事——帶著我們,回洛陽,找皇帝討個公道。清君側,除奸佞,殺光那些禍亂朝綱的戲子宦官!事成之後,您就是天下的恩人,我們這幫弟兄,給您當牛做馬都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