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存勖回到宮裡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景進那幾個伶人還在殿外候著，看見皇帝回來，立刻又圍了上來。
“陛下！”景進笑得一臉諂媚，“陛下辛苦了，臣剛才讓人去那幾家富戶走了一趟，收穫頗豐啊！足夠大軍……”
“滾。”李存勖說。
景進的笑容僵在臉上：“陛下？”
“朕說滾。”李存勖轉過頭看著他，目光冷得像冰，“從今天起，你們幾個不許再踏進宮門一步。來人，把他們拖出去！”
侍衛們一擁而上，架起景進幾個人就往外拖。
景進嚇得面無人色，一邊掙扎一邊喊：“陛下！陛下饒命啊！臣對陛下忠心耿耿，臣——”
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宮牆之外。
李存勖獨自站在空曠的大殿裡，四壁的燭火跳動著，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忽然覺得很累。
累得只想躺下來，閉上眼睛，什麼都不想。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躺下。因為李嗣源的大軍正在向洛陽挺進，因為他身邊的禁軍正在一天比一天少，因為這個他親手打下來的江山，正在一點一點地土崩瓦解。
他坐下來，拿起筆，想寫點什麼。
筆尖懸在紙上，卻一個字都寫不出來。
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沉悶而悠長。
李存勖放下筆，閉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年前，父親李克用曾經跟他說過一句話：“吾兒，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難。你性子急躁，喜歡聽好話，這是你最大的毛病。將來你若是當了皇帝，一定要記住，那些天天在你耳邊說好話的人，往往是最靠不住的人。”
那時候他年輕，沒把這句話當回事。
現在他明白了，可是太晚了。
司馬光說：
莊宗之敗，非敗於李嗣源，實敗於己也。以百戰之威取天下，而不能以仁德之心守天下。寵信伶人，疏遠功臣；搜刮民財，不顧將士死生。及至眾叛親離，雖散盡內庫金帛，亦不能挽回人心。諺雲“千金難買心頭好”，而莊宗縱有千金，亦難買將士之心。蓋人心之失，非一日之寒；恩信之薄，非一金可贖。後之覽者，可不戒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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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說：
寫這段歷史的時候，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莊宗李存勖真的不知道自己錯在哪裡嗎？
恐怕不是。
從他在最後關頭趕走伶人景進這件事來看，他其實很清楚問題出在哪兒。他只是不願意面對，或者說，他在賭——賭那些跟著他出生入死的老弟兄，會看在往日的情分上繼續支援他。
但他忘了，情分這種東西，是需要經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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