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楚玄站在原地,金髮在夜風裡輕輕擺動,像一簇不滅的火苗。他低頭看著掌心,那道從第一世就跟著他的舊疤己經消失不見,皮膚光滑如新,彷彿過往千重生死都只是別人的故事。可他知道不是。每一世的痛、餓、冷、恨,都還在骨頭縫裡藏著,只是現在不鬧了。
他抬頭,望向遠處山脊下的一片林間空地。那裡有塊石碑,孤零零立著,被月光照得發白。他沒說話,抬腳走了過去。腳步很輕,像是怕驚醒什麼。
艾琳和羅拉跟在後面。
艾琳走得很慢,右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抽搐。剛才那一戰耗得狠,她能站到現在全靠一口氣撐著。但她沒喊累,也沒停下。她知道這一趟必須來。
羅拉扛著把鐵錘,其實不用帶,就是習慣。她看了一眼艾琳,沒說話,只把肩膀往旁邊讓了讓,意思是:你要不行就說。
沒人說話。路也不長。
三個人走到碑前,停下。
石碑上刻著兩個字:“賽琳娜”。
沒有生卒年月,沒有頌詞,什麼都沒有。這名字是楚玄親手刻的,用的是最普通的鐵鑿子,一下一下鑿出來的。深淺不一,邊角毛糙,不像祭文,倒像記仇。
艾琳站定,將豎琴從背後取下,放在身前。琴身綴滿月光石,此刻卻黯淡無光。她深吸一口氣,左手緩緩抬起,按在琴絃上。
剛碰上去,手指就是一抖。
痛感從右臂深處竄上來,像有根燒紅的針在骨頭上刮。她咬住下唇,沒出聲,只是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神己經穩了。她開始調音,一根一根,聲音清冷,斷斷續續,像夜裡漏雨的屋簷。
“你要是彈不好,我可不認這是送行。”羅拉突然開口,語氣還是老樣子,硬邦邦的。
艾琳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那你待會別哭。”
羅拉哼了一聲,轉身走到碑前石臺邊,從懷裡取出一塊布,一層層開啟。裡面是一把劍——曾經是聖劍,現在只剩殘軀,劍身佈滿裂痕,邊緣捲曲,像是被人從神壇上砸下來又踩過幾腳。
她雙手捧起劍,舉到胸前,低聲道:“我說過你瘋,你說我蠢。爭了一百多年,結果你先走了。”她頓了頓,“現在我把劍給你送來。不是賠罪,是還賬。你爭你的,我做我的,誰也別攔誰。”
說完,她將劍平放在石臺上,動作很穩,一點沒晃。
幾乎就在劍落下的瞬間,艾琳的琴聲變了。
不再是斷續的雜音,而是一段完整的旋律,緩慢、悠遠,帶著精靈族特有的空靈感。每一個音符都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落在地上不響,卻讓人心裡發沉。她的絕對音感完全展開,自動校準頻率,讓紊亂的氣息歸於平靜。
琴聲繞著石碑轉了一圈,又回到楚玄耳邊。
他站著沒動,眼睛盯著那塊石頭,可視線早就穿過去了。他看見一個女人站在雪地裡,穿著黑袍,手裡握著一面鏡子。她說:“你不該活著。”他說:“那你來殺我啊。”然後她笑了,笑完就碎了,像玻璃一樣,嘩啦一聲,散成滿地寒光。
那是第三世的事。
那時候他還信情分,信誓言,信婚書上的字能當真。後來才知道,嫉妒這種東西,比刀還快,比毒還深。她不是壞人,只是太想贏,太不想輸。最後輸了命,也沒換來一句原諒。
琴聲漸高,進入一段秘調。艾琳的嘴唇泛白,額頭滲出汗珠,但她沒停。這是“引魂律”,只有大祭司級的精靈才能駕馭,靠音波共振喚醒殘留意識。她不知道能不能成,但她得試。
羅拉退後兩步,站到艾琳右側,手按在鐵錘上,隨時準備接應。
楚玄往前走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