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斜照在青石板上，像撒了層薄鹽。楚玄站在庭院中央，風從工坊方向吹來，帶著鐵鏽和冷卻金屬的味道。他剛把腳邁上通往住處的小徑，就聽見拐角傳來一瘸一拐的腳步聲，節奏頓挫，像是錘子敲在冷鐵上。
巴魯拄著機械義肢的柺杖走出來，獨眼盯著他，酒糟鼻在月光下泛紅：“獎章呢？”
“放桌上了。”楚玄指了指身後石凳，“你要是想拿去當紀念品，我不攔你。”
“我稀罕你那塊破銅？”老頭啐了一口，往石凳上一坐，木頭吱呀響，“我是來問你——贏了之後，腦子是不是也跟著飄了？”
楚玄沒吭聲，也在旁邊坐下。兩人中間隔著半步距離，影子被拉得老長，連在一起，又斷開。
“你這回打得不錯。”巴魯摸出個小酒壺，擰開喝了一口，沒遞給他，“沒動真本事，也沒露底牌，決賽那一下收手也利索。比前幾場穩。”
楚玄扯了下嘴角：“難得聽你夸人，是不是喝糊塗了？”
“我沒說完。”老頭眯起眼，“你呼吸亂了三次。一次是第三輪對手突然換左手劍，一次是裁判誤判時，還有一次……是你以為要贏的時候。”
楚玄手指微微一頓。
“別瞪我。”巴魯冷笑，“你以為沒人看得出來？可我在看。你的胸膛起伏快了零點三息，心跳跳了兩拍重音。就這麼一瞬間，夠別人割你喉嚨十次。”
楚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甲邊緣有細微的裂痕，那是握劍太緊留下的。他沒反駁。
“你靠直覺打完了整場。”巴魯繼續說，“直覺不是壞事，但你忘了推演。你猜他對路數，卻沒算他還能藏幾招。你防住了明招，但沒布後手。萬一他最後那一擊不是虛晃，而是藏著毒刃呢？”
“他會死。”楚玄說。
“你也可能殘。”巴魯盯著他，“你不是凡人，可你現在用的是凡人的打法。龍血在你血管裡睡大覺，你卻像個學徒一樣拼技巧、拼經驗。這不是進步，是退步。”
楚玄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我不想太早暴露。”
“我知道。”老頭語氣緩了些，“但藏得太深，自己也會迷路。你贏了，不代表你強到不用練。恰恰相反——你現在最危險。”
“怎麼說？”
“因為你覺得自己已經夠好了。”巴魯抬起柺杖，點了點他肩膀，“剛才那些小姑娘圍著你，一個比一個亮眼睛，你心裡舒坦吧？她們說‘你不會倒’，你就真信了？等哪天你倒了，她們哭都沒用。”
楚玄咧嘴笑了下：“你說得跟真事一樣。”
“我是你師父。”巴魯把酒壺塞回腰間，“雖然你從來不認這個名分，但我該說的還得說。你今天站得高，是因為有人託著你。可總有一天，所有人都指望你站著。那時候，你不能靠別人接，得自己撐住。”
楚玄抬起頭，看向遠處工坊的燈火。窗戶透出橙黃的光，隱約能看見鐵砧輪廓。
“你說得對。”他聲音低了些，“我確實鬆了。決賽贏得太順，我甚至沒想過他會反撲。我以為他已經廢了，其實他還有底牌——只是我沒逼出來。”
“這就對了。”巴魯點頭，“勝後必省，敗後更省。你記住，冠軍不是終點，是別人開始盯你的起點。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厲害，接下來他們不會再試探，會直接下死手。”
楚玄活動了下手腕，關節發出輕微咔響：“我會改。”
“怎麼改？”
“第一，練呼吸控制。每天早晚各一炷香，閉氣走樁，在極限狀態下保持心跳平穩。”他一條條說著，像是記在腦子裡，“第二，恢復戰術推演訓練。找三個陪練，模擬不同風格對手，強制我做預判計算，不準靠本能反應。第三……”他頓了頓，“下次對戰，不許提前收力。我要壓到對方徹底崩潰為止。”
巴魯聽完，哼了一聲：“還算清醒。”
“你不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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