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壓下來，巖區的風開始貼著地皮走。楚玄把披風裹緊了些，黑金龍紋在暮光裡幾乎看不出花紋，像塊舊布片。他靠著那塊最高的主巖蹲下，手指在石面上劃了道線，又抹平，再劃一道。
“三百步外停住了。”艾琳的聲音從右側傳來。她坐在稍高些的石頭上，豎琴橫在腿上，指尖剛離開第三絃。音波掃過林緣後反彈回來的感覺還在她指腹殘留——那條斷續的魔力軌跡確實停在林子邊上，沒再往前挪一步。
“裝死？”羅拉哼了一聲，正用袖子擦戰錘的錘頭。她蹲在左翼一堆碎石後頭，腳邊是剛挖出來的淺坑，裡面埋著三枚震動符文。“要不我過去踹他兩腳，看看是不是真趴著。”
“你一露頭，他就不是追蹤者了。”楚玄頭也沒抬，“是獵人。”
露娜站在最外側的樹影裡，匕首已經插回袖口。她耳朵朝林地方向偏了十五度，呼吸放得極輕。“風向變了。剛才那股順著河床吹的氣流，現在繞了個彎，從側面來。有人動過地形。”
楚玄點頭。他早察覺了——土路上那些翻得過於整齊的葉子，不是自然飄落的。有人用微弱氣流推過它們，製造假動靜，試探他們有沒有警覺。這手法比古堡那次精細多了。古堡是砸門，這次是摸鎖眼。
“所以呢？”羅拉把錘扛上肩，“咱們就在這兒乾坐？等他半夜爬過來偷褲子？”
“不是等。”楚玄終於抬頭，“是請。”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炭筆，在面前平整的石板上畫了起來。線條簡單，但位置精準：林道入口、河床走向、三塊巨巖分佈、乾涸水溝的坡度。他在水溝拐角處點了三個紅點。
“第一道陷阱在這兒。”他指第一個點，“羅拉，你埋的震動符文連著上方岩層裂縫。一旦觸發，你引動錘擊地面，震波會讓那塊松石塌下來，堵住退路。別太用力，別把整片山都震垮了。”
“知道。”羅拉撇嘴，“我又不是第一次拆牆。”
“第二道在中間。”他移到第二個點，“露娜，你把最後那瓶火油倒進溝底，蓋上薄土。等他路過，你從側翼劃火線點燃。火勢不用大，燒腿就行，逼他變陣型。”
露娜點頭，手摸了摸腰間空了的油瓶。
“第三道是艾琳的。”他看向翡翠髮色的精靈，“你爬到最高那塊巖臺，架好琴。等他被逼進死角，你彈‘靜默之刺’——不是清場，是干擾。我要他施法到一半時，腦子裡突然多出一段不該有的旋律，讓他咒語串臺。”
艾琳輕輕撥了下單音，點頭：“能控。”
“然後呢？”羅拉問，“你藏哪兒？最後跳出來喊‘驚喜’？”
楚玄沒答。他把炭筆折成兩段，一段扔給艾琳，一段塞進自己鞋底。接著他解開披風釦子，露出灰袍——和平時一樣，窮酸樣。
“我不出手。”他說，“至少一開始不。”
三人同時皺眉。
“你是主力。”艾琳說，“血脈剛提升，正是壓制他的時候。”
“所以他才會盯我。”楚玄拍拍胸口，《百世天書》貼著皮膚，安安靜靜。“他知道我拿了水晶，知道我變強了。我要是一上來就亮底牌，他立馬判斷出我們有備而來，轉身就走。可我要是表現得跟沒事人一樣，他反而會覺得自己贏了。”
“你想當誘餌？”露娜眯眼。
“不是誘餌。”楚玄咧嘴，笑得有點懶，“是魚食。他以為他在釣我們，其實我們在涮火鍋。他要是不來咬，這頓飯還吃不成了。”
羅拉盯著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行啊，你這套我熟。當年在鐵匠鋪，我就這麼騙學徒多幹了三個月活，到最後才發現工錢是銅板不是銀幣。”
“差不多意思。”楚玄站起身，拍掉褲子上的灰，“我現在走前面，裝疲憊，步伐亂一點。你們按計劃散開，別出聲。記住——沒人看見我下令，沒人聽見我指揮。一切看起來，都是他自己撞上了倒黴事。”
四人沉默片刻。風捲起幾片枯葉，在空中打了兩個轉，落進水溝。
“我有個問題。”艾琳忽然說。
